声音继续:“担保,断山门七十二弟子。逾期第一年收九人,第二年收十三人——”
“原契没有这一条。”韩四五指发白。
顾长安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用辨契看棺盖,前四句墨线沉黑,后面的担保名单泛着淡蓝水光。与水眼写出的利息一样,新旧并非同一层。河伯仓在雾里故意念给他们听,既是催债,也是在逼韩四亲口反驳。只要他说出完整原契,或许就会触发那条“泄契灭灯”。
“别替它补内容。”顾长安道,“到水仓看原件。”
韩四慢慢松手。
棺材下忽然传来抓挠。雾中水面浮起一张张年轻面孔,胸前都有褪色白纹。他们仰脸贴着船底,口型一致,却发不出声。七十二盏魂灯中的残魂并不全在灯里,一部分被拆来拖船、听货、撑仓。
阿禾跪在船边,认出其中一张脸在说“别报名字”。他自己听不见左侧水声,反而比旁人更专注口型。那张脸随后指向第七口棺底。
小主,
顾长安将瞎婆婆给的纸钱折成小船,放进水里。纸船没有湿,顺着人脸所指钻入棺缝。片刻后,棺中浮出一片旧契影子。原契只出现一瞬,担保栏果然空白;下一刻,蓝水覆上去,七十二个名字才逐个生出。
证据不能取走,却足以确定韩四没有在这一件事上撒谎。
船行至河心,阿禾耳后的伤忽然鼓动。透明鱼虽已拔除,主籍仍在召回。黑水从船缝结成鱼鳞,一片片贴向他脚踝。每多一片,他脸色便淡一分。
“它在收什么?”他问。
韩四看了眼:“入渡损耗。先抽寿。”
“上船钱已经付了。”
“船钱只管离岸。”
“木牌没写。”
顾长安抬头问乌篷:“仓规在哪?”
无人回应。船掌再次出现,在板上以水写下“货无查规权”。
顾长安把方才退回的三文放在掌心:“那我下船。”
雾中没有岸,船掌仍本能地去收铜钱。顾长安在它触到钱前合掌:“死人付三文,便是乘客。既是乘客,就不是货。我有权知道为何同船的人被抽寿。”
船掌僵住。它若否认顾长安是乘客,就得退还已经收走的三文;若承认,便要解释同船收费。河伯仓的规矩并非公道,只是各房都按规矩分钱,一处随意改,另一处便会少收。
片刻后,船板浮出一行小字:活鱼入仓验损,一年。
“一年不是损耗,是价钱。”顾长安指着阿禾,“鱼种已经拔除,验的是谁的损?”
水线再次迟疑。韩四趁机把透明鱼丢进第七口棺。水下七十二张人脸同时张口,鱼种被撕成细碎银光。阿禾脚踝上的鱼鳞不再增加,已经抽走的气色却没有回来。
顾长安用炭笔在门槛木屑上写下:阿禾,九月初五,旧渡未入仓先收河寿不足一年,责任待核。让他以血按印后收好。河伯仓不认这张收据,日后总有人会认。
雾气在寅时裂开。
一座十丈高的木仓浮在河心,没有桩,也没有锚。仓板下露出的不是船底,而是一排排肩背。成千上万具人身浸在黑水里,背托横梁,手臂彼此锁住。有人只剩骨架,有人皮肉尚全,还有几双眼睛随着船靠近缓慢转动。
水浪一起,整座仓便随那些人的呼吸上下浮沉。
乌篷船驶入门洞。两侧先是外柜,一排算盘自行拨珠,为每条船上的人定价;左侧高楼挂满铜铃,是听房;右侧悬着一架百丈木秤,秤杆末端嵌着半具人身;最深处的黑水下,无数鱼鳞与契纸在暗处发光。
魏半身的指甲忽然发热。木秤上的半具身体也睁开右眼。
四房都在。
大门缓缓合拢前,顾长安怀中的铜铃敲出三短、两长、三短。女子又送来一个字。
下。
门内站着一个青衣人。梁青册少了半截衣袖,脸色比沈府那夜苍白,腰背仍挺得像在公堂。他左手提着半本青皮总账,右手抓着一条腹部被咬穿的四脚黑鲤。
正是顾长安从义庄放走的那条。
“顾长安。”梁青册把黑鲤放上外柜的秤盘,“你送来的信,我收到了。”
顾长安看了看鱼尾上的魏字木牌:“梁大人拆别人信,也记得付钱?”
外柜算盘停了一瞬。
梁青册眼中没有笑意:“先把我那三页还来。”
仓门在他身后轰然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