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这才把纸收进怀中。
透明鱼离开身体仍在挣扎,尾端红线则笔直连向船舱第七口棺。顾长安没有砍。砍死鱼种只能断眼前这条线,仓内主籍仍在,还会重新孵一条。他把鱼放在魏半身那枚指甲上,秤房旧役的印气一现,苍白船掌便从篷下伸出。
掌心向上,先讨过河钱。
顾长安放了六文。船掌收走三文,又将余下推回。他的死亡告示被认可,死人三文;韩四属于欠仓者,免费;阿禾也免费,却不是因为鱼种已经拔掉,而是水仓里那片主籍仍把他算作货。
韩四将一片从青衣差役腹中取出的鱼鳞放入掌心。鱼鳞沾着归仓印,也留有差役血气。船掌五指合拢,以为韩百川已经用血回应,船头“欠仓者免费”五字随即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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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重新认契吗?”阿禾只用右耳听,声音比平时大。
“不算。”顾长安道,“回应的是梁青册的人。”
韩四看向他:“这次又要多少钱?”
“先记五十两。”
“一片死人鱼鳞值五十两?”
“值钱的是你没重新按手。”
“两钱。”
两人从五十两谈到二十两。船掌一直摊在中间,像也想收一笔抽成。最后韩四把魏字指甲压在掌纹上,声明这次验印由秤房旧役见证。外柜与秤房的契互相牵制,苍白手掌终于缩回篷下。
顾长安这才让阿禾登船。
脚踩上船板,七口棺材同时开了一条缝。黑水漫过鞋面,朝阿禾耳后伤口爬去。他用草木灰按住,灰遇水结成硬痂,暂时封住血气。三人各选一处落脚,没有碰船掌,也没报真名。
指骨牵绳自行收紧,乌篷船逆流离岸。
篷下没有船夫,只有一张贴在舱壁上的白纸。船一入雾,纸面便鼓起人的口鼻,先朝顾长安问:“你的命,贵还是便宜?”
瞎婆婆说过,不能答贵,也不能答便宜。命贵,船便按高价扣寿;命便宜,仓可直接以船费收走。无论选哪边,都是乘客替它完成估价。
顾长安问:“你收的是哪一本账?”
纸脸嘴唇停住。
“渡船有船账,河伯仓有水账,县衙还有活鱼册。”他把三文收据压在舱板上,“先说你替谁问,我再决定答不答。”
纸脸凹了回去,舱壁却渗出三种不同颜色的水字。灰字写船费,蓝字写入仓价,黑字写祭期。三本账平日叠在一起,让过河的人以为船上问一句,后面所有价都已经认了;顾长安一拆开,灰字只剩“死人三文”,再无权替水仓给他估命。
纸脸转向韩四:“你的命——”
韩四把鱼鳞在它面前一晃:“欠仓者免费。你若问价,先证明这是新债还是旧债。”
第二张纸也瘪了。
轮到阿禾时,舱板下却传来许多细小笑声:“活鱼无价。活鱼归仓。”
阿禾只剩右耳听得清,仍按顾长安教的问:“归外柜,还是归水仓?”
黑水从鞋边爬上来,似乎要替他回答。阿禾往后退半步,没把真名说出口,只把短工契举起:“我替云溪顾东家保管证物,工期未完。谁收我,先赔误工。”
这份短工契管不到怨河,船里的东西却不得不重新看一眼。阿禾有雇主、有明确去处、有三份外存抄件,便不再是可以无声消失的无主货。舱壁浮出“争议活鱼”四字,黑水停在他膝下。
“一张短工契也能挡仓契?”韩四低声问。
“挡不住。”顾长安看着水线,“只是让它收完以后多一个找上门的人。妖也嫌麻烦。”
船继续向前,舱壁三色水字却没有消失。顾长安让阿禾逐项记下:船费由旧渡收,验损归秤房,鱼籍由水仓持有,外柜只有定价权。四房各自拿钱,也就各自留下能被追问的缝。河伯仓看似只有一张口,里面其实有四副牙,咬到同一块肉时未必肯互相相让。
走出百丈,来路便被雾吞没。两岸灯火仍在,却像隔着一层厚纸,连狗叫都传不过来。第一口棺材里响起女子声音:“陈二娘,借米三斗,逾期七年,以长女抵。”
第二口是老人:“张有田,借葬船一用,欠河寿十二年,以幼孙抵。”
第三口的声音很小:“周小满,落水获救,欠命一条,自归活鱼籍。”
每口棺都在念债。最初借的是米、船、药和一次打捞,逾期以后,利息却从银钱变成亲属、寿数和身体。借葬船的老人早已归还船钱,仓里又添“船板水损”“尸气清洗”“无主停放”;三文上船价,最终能滚成三代人的命。
顾长安拿出阿禾的短工账,把听见的姓名、借物与新增名目逐笔记下。字未必能带出雾,至少先让棺材里的声音不只剩一个总数。
念到第七口,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韩百川,借无漏身一具。限期十年,以换血大妖一头或原身偿还。抵押白纹断山令。”
韩四抬手按住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