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旧渡?”她问。
顾长安没承认:“纸钱怎么卖?”
“活人用银,死人用钱,欠仓的人用名字。”婆婆伸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指尖没有碰身体,三人的影子却像被风吹动。摸到韩四时,她道:“一座空山。”摸到阿禾时,道:“半条活鱼。”摸到顾长安时,停了许久,“两次死,一次活,还有一次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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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挡开她的手:“眼睛给谁了?”
“听房。”婆婆答得很平静,“十二年前我送丈夫过河,船钱不够,拿一双眼抵。仓里说暂借三年,后来每年都添保管费。如今我欠它四只眼。”
人只有两只眼,账上却能欠四只。顾长安蹲下:“你等我们?”
“我等所有敢进水仓的人。”婆婆摸出三叠纸钱,“若看见两枚银色小镜,带一枚回来。另一枚归戴镜的人。工钱就是这些纸船,它们在怨河里不湿,能替你们找一次有名字的路。”
“只找一次?”
“我只剩一双眼的旧契。”
顾长安接过纸钱,让阿禾把条件写在短工账上,再请婆婆按手印。婆婆摸到“带一枚”三个字,自己添了一句:不得挖活人眼。她在河伯仓吃过亏,知道口头上说取回旧物,落到纸上可能变成从别人身上强取。
临走时,她指向阿禾:“鱼种还没孵,只是落了籍。上船前不要给它真名,不要按船掌。若有人问买命贵不贵,只问它收的是哪一本账。”
阿禾摸向耳后,没有摸到异样。顾长安用辨契看去,仍只见一层极淡水雾。河伯仓的鱼籍藏得比沈府血契更深,说明它尚未真正认主;旧渡的第四声,或许会把这层雾催成形。
九月初四傍晚,三人终于看见怨河。
河宽数百丈,水黑得照不出落日。三处正渡仍有船,却只载持水引的商货;岸边排着长队,临水人拿出活籍还要再验耳后青斑。一个抱着病儿的妇人凑不齐三十两船钱,只能在卖棺铺里挑最薄的一口。伙计教她把孩子装进去,按死人三文过河。
“人还活着。”阿禾说。
“所以棺盖不能钉死。”伙计头也不抬,“到了对岸若醒,是命硬;没醒,正好省一口新棺。”
价差逼人自己装死,过河以后,真假便由沉舟渡说了算。临水“不渡活人”,不是河上没有活人,是活人贵得过不起。
正渡口还立着一张木榜:客若中途醒转,补活价三十两;无银者,留一目或十年河寿。榜下有人专门给棺中人灌闭息汤,一碗二钱,药钱也能记在河寿上。抱病儿的妇人只买得起半碗,孩子喝下便开始抽搐。顾长安按住伙计手腕,让他把余下半碗吐出来的药钱退了。
“不喝,上船会被听出来。”伙计道。
“喝完可能直接死。”
“死了只收三文,更省。”
伙计说得没有恶意,甚至替母子算了最便宜的办法。他在这里做了十年,早把人能不能活与一程船价放进同一把算盘。顾长安没有砸铺子,只问妇人愿不愿等到天亮。她摇头,孩子高热三日,临水县里唯一肯治的郎中就在对岸。
最后是韩四隔棺封了孩子两处脉,让假死能撑半个时辰。妇人把仅剩的七文全塞给他,他只拿三文船钱,余下让她留着买药。顾长安看见,没有替他记善账,只在短工册上把一次锁脉从自己欠的十八两里扣掉二钱。
韩四低声骂:“那是我自己的活。”
“用的也是我们带的针。”
两人争到旧渡开雾,谁也没说方才算救人。母子的棺船已经先一步离岸。真能不能到,要看对岸有没有人临时再添一笔费用。顾长安将正渡木榜的价目拓下,连同妇人的姓名交给一名回城船客。日后若孩子少一只眼,至少知道该从哪一程查起。
子时将近,魏半身所说的旧渡才从芦苇后露出来。岸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用死人指骨串成的牵船绳。乌篷船逆水靠岸,船头木牌写着三行价:
活人三十两。
死人三文。
欠仓者免费。
船舱里整齐摆着七口薄棺。岸上明明只有三个人,棺盖却依次响了四声。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来自阿禾脚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