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你权力扣我钱?”
“欠我的三十两还没付。”
“那是你自己开价。”
两人从三十两争到十八两,罗横川已经懒得听。他带来的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是顾长安曾被公开张贴的死亡告示,一张是白骨涧尸损册里“韩四”的抄件。青州复核令当日抵达云溪,顾长安被指控勾结妖物、篡改官籍、杀害官吏,任何衙门不得给他签发活人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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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不能走。”罗横川点了点两张纸,“韩百川也不能走。顾长安的尸首和白骨涧捞出的无名老尸,可以。”
“死人出县也要文书。”
“埋葬单由义庄报,送尸过境不查籍,只查棺。”
冯瘸子立刻伸出五根手指:“一具八十文,两具一百六。过关另算,棺材损坏照价赔。”
“以前才三十文。”
“以前没人拿听血獒查死人。”
价谈到一百二十文,风险银另记。阿禾听说出县,拿着自己的短工契找来。他如今有云溪临时活籍,留在武馆后院原本更安全;可青州复核令已将白骨涧证人列为“待辨山奴”,一旦罗横川保不住,他又会被写回货。
“短工契写了,出县一天四十文,危险加倍。”阿禾说,“还算不算?”
顾长安没有说“为了你好”。他把临水可能遇见的事逐项讲清:河伯仓会拆耳、拆眼、抽寿;阿禾没有原籍,比有死籍的人更容易被当成无主货;真进水仓,没人能保证回来。
阿禾听完问:“不去就不会被抓?”
“不能保证。”
“那我去。每天八十文。”
“管饭另算。”
“上回也管。”
少年已经会自己补条款。顾长安让他在新契后按了指印,又留三份抄件:一份交柳三娘,一份存伏虎武馆,一份送罗横川。三人若死在临水,至少不会连同行关系也由河伯仓替他们编。
此后十二日,顾长安没有踏出武馆后院。左手第七日才恢复痛觉,右腕第十一日拆夹板,试着把石锁提离地面时,旧伤仍会发热。他没有强催修为疗伤——夺岁簿也从未有这种用法。韩四每日以《盘蛇易筋篇》替他松筋,收费从十八两里逐次扣除,双方为每次值二钱还是三钱争得很认真。
梁青册也没闲着。第三日,二十七张尚未盖全印的死亡告示从南门关卡送进县衙,名字包括赵大、柳三娘、沈鹤和乔镇山,连阿禾都被写成“无名山奴夜逃溺亡”。冯瘸子用送尸车从关卡后沟摸走告示,回来时骂了一路:“死法都替人想好了,写得比活籍还快。”
乔镇山没有撕。他把二十七张告示贴在武馆外墙,旁边摆一张桌,让还活着的人逐个坐在自己死告示下面。柳三娘带头写了“本人未死”,赵大不识字便按手印。三日里,城中又有九户百姓拿着同类告示找来:有人昨晚还在磨豆腐,官纸却说他半月前病亡;有人在外做工,妻子已被催着领尸损银。
罗横川让书吏先拓原件,再受理申告。百姓起初只想把晦气纸烧掉,见每一张都被编号收存,才肯说是谁来送、收过多少封口钱。顾长安没有出面。若一件事只有他站着时才有人敢做,他一走便会重新倒下。如今武馆外每天都有人自己查名,至少说明这十二日没有白等。
三页青皮账被分成六份异处藏存,真假混放;柳三娘保管临水页的逐字摹本,沈鹤记住青州塔页的印序。赵大等人正式编入镇妖房临役,六名证人分住武馆和县学,不再聚在一处。能安排的都安排完,剩下的只能留给活着的人自己处理。
离县路线也换了三遍。正北官道最快,梁青册设了两关;沿河东行容易,却会提前惊动沉舟渡;最后选定的送尸道要绕乱坟坡和石门驿,多走六十里。冯瘸子只送到第三处岔口,之后烧掉带义庄印的旧车,独自回云溪。顾长安把每一处退路写在纸上,临出发又全部烧掉。路可以让同伴知道,不能让尸体替追兵带走。
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两口薄棺从义庄后门装车。埋葬单写得清楚:顾长安,男,十九,旧疾暴亡;无名老者,约六十,溺水,白骨涧尸损待核。赶车的是冯瘸子,阿禾穿孝衣坐在车辕。
南门差役嫌尸臭,只掀开一道缝。藏生压住顾长安的活气,韩四服下定量的半颗停脉丹,车轮便从守门人眼前慢慢碾过。
出城五里,官道中央多了一面青旗。
旗上是山契司巡核印。十余名青衣差役逐车验人,关卡旁拴着两头耳朵奇大的獒犬。顾长安从棺缝里看见其中一头缺了半只左耳。
黑风口的听血獒。
差役敲响一面蒙皮小鼓,鼓声不落在耳中,直接震进胸腔。两头獒犬同时抬头,鼻口转向棺车。
“巡核使有令。”领头差役展开一老一少两张画像,“今日起,死人也要听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