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瘸子藏在夹墙里操控机关。第四口棺材坐起一具老妇尸,腹中竹筒鼓动牛皮膜,假心跳越来越快。黑鲤舍了韩四,扑向老妇。它一口咬碎竹筒,热鸡血喷满鱼脸,听血铃顿时被三种杂音灌满。
渡奴不怕伤,也不顾同伴。他们只沿归仓印追韩四。顾长安退到门边,等第四人踏上湿帖残角,忽然用刀尖一挑。残帖黏上渡奴脚底,强收契反把他认作经手人。韩四腕上的拉力转过去一瞬,渡奴半边身体立刻泡胀。
另外十一人动作齐齐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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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帖只能写一个经手?”顾长安问。
罗横川已看懂,第二枚镇妖钉把残帖钉在另一名渡奴身上:“那就让他们自己争。”
强收成功有功,损坏欠物有债。残帖在十二名渡奴之间来回换主,他们没有神智,体内仓契却都想避开“损耗”一栏。原本整齐的围杀因此乱了。韩四趁隙退进后院,顾长安最后一个跨出门槛。
他没有追杀。渡奴是河伯仓借尸制成的搬货工具,砍碎十几个既没有修为可取,也会惊动临水主仓。更重要的是,罗横川只能解释封一张违法拘物帖,解释不了为什么镇妖房替他们杀光跨县仓役。
冯瘸子将剩余鸡血泼进门外水沟,黑鲤追着血味钻入沟中。顾长安割断它三枚听铃,只留一枚,然后把魏半身的验货木牌绑上鱼尾。它一路向东爬,既会替河伯仓带路,也会让梁青册知道云溪已有东西脱手。
天亮前,归仓帖烧成黑泥。罗横川把残灰、镇妖钉留下的印痕和两名泡胀渡奴一并封存。顾长安则把外库蓝线拓在纸上。空口说河伯仓跨县拿人,青州可以说是污蔑;有帖、有尸、有镇妖房封验,至少能让这件事多一道销毁手续。
白布从渡奴脸上揭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两人都不是生面孔。一个叫柴旺,三年前在临水修堤失踪;另一个曾是云溪南街卖油郎,家中还在县衙领过“落水身亡”的薄恤。尸体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胸腔里却没有心肺,只有一团缠着鱼鳞的水草。河伯仓把死人改成搬货的手脚,再让他们回原籍抓新的货。
“能救回来吗?”阿禾问。
韩四在两人颈后各刺一针,水草没有反应:“肉身死透了。如今动的是仓契。”
顾长安没让人把尸体烧掉。柴旺还有一个姐姐住在临水,卖油郎的妻儿就在南街。尸身已经被拆过一次,不能为了省事再把姓名也抹掉。他让阿禾分别立牌,罗横川则派人去请家属辨认。卖油郎的妻子赶来后没有哭,先摸了摸尸体右手虎口,确认那里有一道磨油磨出的老茧,才在验尸纸上按印。
“三年前他们说他投河。”妇人盯着胸腔里的水草,“我不信,告了六次。最后一次,衙役说再闹就把孩子也写成失踪。”
罗横川问:“那五次状纸还有吗?”
“第四次以后不敢留在家,缝在我娘坟前的供垫里。”
她没有请求顾长安报仇,只问尸体能否领回去。得到肯定后,又问镇妖房会不会以“妖尸处置”为名收费。罗横川把原本已经写好的焚妖单当面撕了,改成案尸返还。这个动作救不了死人,却让妇人第一次敢把三年前的状纸交出来。
十二名渡奴,十一具都能在云溪或临水失踪册里找到相似的人。领头者胸口鱼鳞磨损最重,生前身份反而被刮空。顾长安在他的腰骨内发现一枚秤房铜码,背面刻着“损耗自偿”。渡奴若在收货时损坏,河伯仓会从其尚存的血亲身上扣。难怪归仓帖反咬经手人后,他们宁愿互相推帖,也不肯继续逼韩四。
“把这一条也记进去。”顾长安对阿禾道。
阿禾的笔停了停:“若找不到家属呢?”
“先记身份不明。找不到和没有,不是一回事。”
罗横川等阿禾写完,才低声道:“青州复核令也到了。梁青册说你勾结妖物、篡改活籍、杀害沈府官吏。县里若替你开路引,签押者同罪。”
“所以你打算拿我换镇妖房的饷银?”
“想过。”罗横川没有避开,“一个人头,换四十七个人两个月的药和饷,很划算。”
“后来为什么没换?”
“沈府账里,上月战死的五名镇妖卫被记成山供欠户。他们的妻儿已经排进下一批重复活籍。”罗横川看着地上的卖油郎,“我若照这本账领饷,四十七个人早晚也会被它写进去。”
这不是投靠顾长安。罗横川只是终于确认,继续守旧账,连自己的人也守不住。两人的目标在这一段路上相同,出了云溪未必仍然相同。顾长安反而更放心。临时同路的人,知道在哪处分开,比满口生死之交可靠。
“你还有二十日?”罗横川问韩四。
“如今只剩十九。”
“顾长安两只手至少十日不能动重劲。你们现在走,过第一处关卡都难。”
“旧渡九月初四才开。”顾长安道,“早到也进不了仓。先养伤,抄账,备路。”
韩四皱眉:“归仓印不会等你养好。”
“所以每天量线。”顾长安取出细麻绳,比着黑线尽头在韩四手臂上打结,“超过这个结,立刻提前走。你若再瞒一次,后面的工钱全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