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出差。少写一项,出了事就是我的责任。”
“现在出了事呢?”
“还是我的责任。”顾长安将笔搁下,“区别是从前最多扣钱,现在扣命。”
院门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响。
没有脚步,也没有敲门。一枚乌黑长钉从门外自行穿透木板,把一封湿帖钉在门心。帖子遇风翻开,里面写着韩百川三个字。每个字下方都垂着一根头发,黑白不一,共七十二根。
最末一行仍是九月初七。
韩四伸手时,七十二根头发同时绷直。帖后传来许多人压得极低的喘息,像一整座山门被关在薄纸里。
顾长安以刀背拦住他:“别碰。碰了就算收帖认债。”
“那怎么办?”
“让它先挂着。”
“每天看?”
“每天记。”顾长安拿来一块木牌,写下“未经本人验契,不认本金、利息及担保”十五个字,挂在湿帖旁边,“催账的敢把单子贴出来,欠账的也能写异议。”
韩四看着那块极不威风的木牌,半晌才道:“有用?”
“不知道。”
“没用还写?”
“至少让来收尸的人知道,我们不是糊里糊涂死的。”
门外响起铜铃。
一声,两声,直到第十二声才停。十二匹马踏着不存在的积水,在长街两端慢慢站定。白布蒙面的渡奴没有撞门,只将一口空棺放在义庄台阶上。
棺盖写着三个字。
韩百川。
阿禾从后院赶来,手里还抱着六名证人的药册。他看清门上的湿帖,下意识要把木牌摘下来,顾长安叫住他:“先别碰门。去把赵大他们叫醒,从地窖暗口撤到武馆后院。只带人、证词和今晚抄好的两份账,锅碗被褥都留下。”
“他们若问为什么?”
“就说义庄今晚改做仓库了。”
阿禾没听懂,却没多问。半个月里,他已经学会遇到看不懂的规矩先记原话,活着回来再问原因。六名证人仍有两人高热,葛嫂和赵大用拆下的门板抬;柳三娘不肯走,直到顾长安让她把染坊账箱一并带走,她才从夹墙里出来。
撤人用了不到半刻钟。最后离开的是冯瘸子。他把停尸房每口棺材的位置都量了一遍,临走仍惦记那口新棺:“上好阴沉木,少说值三两。打完若没坏,归义庄。”
“人家送给韩叔的。”
“他用不上。”
韩四从屋檐下瞥来一眼:“你怎么知道?”
“真装进去,我再给你烧一口更好的。”冯瘸子说完便钻进暗口,动作比腿脚齐全的人还快。
罗横川来得更晚。他没有带镇妖卫,只穿一身寻常短褂,在街角看完十二匹湿马,才从相邻院墙翻进来。门心湿帖已经向四周生出蓝线,沿墙根绕了义庄一圈,最后在后门合拢。
“归仓帖。”罗横川用镇妖钉试了一下。钉尖刚碰纸面,门内六口旧棺同时震动,“帖落在谁的落脚处,哪里便暂算河伯仓外库。子时以后,欠物跨门算自愿归仓;天亮前若仍在库内,渡奴可以开棺验收。”
顾长安问:“拆门呢?”
“库门损毁,损耗记在欠物头上。”
“翻墙?”
“墙也是库界。”
“地下暗口?”
罗横川看了眼已经撤空的地窖:“带活人出去无妨。它今晚收的是韩百川。归仓印一过界,帖子便会把他拖回来。”
韩四抬头望向门外那口空棺。十二名渡奴始终站在雨水般的薄雾里,没有催,也没有拔刀。他们甚至替义庄让出半条街,免得夜归百姓误闯。
这种耐心比喊杀更麻烦。河伯仓把门、墙和时辰都写进了规矩,只等欠债的人自己走出一步。
顾长安让罗横川拓下归仓帖,又把门旁的异议木牌拓了一份。罗横川接纸时问:“真去临水?”
“不去,二十日后它来收人;去了,至少能看见原契。”
“梁青册已经发下复核令。三条官道明日都会查你。”
“所以我要借两张死人文书。”
罗横川看了他片刻:“顾长安不能出县,韩百川也不能。”
“什么能?”
“两具无人认领的尸。”
答案有了,价钱与走法留到天亮再谈。眼下先得从一间被写成仓库的义庄里,把一个不能过门的人送出去。
街上铜铃又响了一轮。空棺的盖子自行滑开,里面铺着一层清水。水面映出的不是夜空,而是沉舟渡高达十丈的仓门。
门后,七十二盏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