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眼退回账页,边缘已经焦黑一圈。
“你敢烧河伯仓的问水契?”
“你敢偷验我的死籍,我为什么不敢?”顾长安掀开瓷碗,“这次烧眼。下次顺线烧账。”
“你以为残缺辨契能进水仓?”
顾长安没有回答。
老人知道“辨契”,说明梁青册已经把沈府发生的事告诉了河伯仓;可它特意加上“残缺”二字,又说明它知道得不全。梁青册看见顾长安借阵盘辨契,却未必知道能力来自哪里。双方在交换消息,却都留着一手。
水眼缓缓闭合,纸面只余一行湿字。
九月初七,沉舟祭。韩百川归仓,四印合一,开水仓验旧契。逾期不至,断山门七十二魂灯尽灭。
今日是八月十四。离沉舟祭还有二十三日,离韩四口中的“沉水线入心”只剩二十日。两道期限相差三日,像故意留出的催命口。
“它为什么让你初七去?”顾长安问。
韩四把袖子拉回去:“沉舟祭时,外柜、听房、秤房、水仓四枚印会合在一起。平日原契锁在水下,谁也拿不全。”
“所以外柜要我们去,是想借三页账压梁青册;梁青册去,是想让水账承认他那半本总账仍然有效。”
“差不多。”
“你呢?”
“取回断山令。”
顾长安看着他:“血髓晶是修令用的?”
韩四眼皮一抬,随即笑了:“顾账房今天的问题,已经超出工钱。”
“那就说四百两。”
笑意从韩四脸上淡了些。
广济药行请他进白骨涧盗取上品血髓,许四百两佣金。此前他只承认这笔钱够买换血资源。现在看来,药行的委托只是他进入妖窟最合适的外衣:既能名正言顺踩货路,也能接触血髓,还能用四百两买通沉舟渡里的某个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血髓能补断山令。”顾长安道。
“知道可能有用,不知道红娘娘养没养成。”
“所以你等第五十日的货车,既等清污水门,也等药行验货。”
“嗯。”
“七十二人是你主动押的?”
韩四沉默很久:“我签的原契里没有他们。”
这一句说得很轻,顾长安没有追问。韩四肯说到这里,已经说明那七十二盏灯是他三十七年来不敢碰的伤口。再逼,只会逼出一句更好听的假话。
桌下忽然响起指甲刮木声。
两人同时低头。被瓷碗扣住的黑水没有完全蒸干,一张只有左半边的人脸正从水迹里挤出来。右侧像被利尺齐齐裁去,牙齿与半截舌头裸在外面。它胸前挂着一块“临水验货”的木牌,声音漏风,却很急。
“别……信外柜。”
韩四抬手要点,顾长安先以刀鞘压住水迹:“你是谁?”
“魏……秤房旧役。”
半张脸艰难吐出几个词。河伯仓四房各持一角主印:外柜定价,听房寻货,秤房拆身,水仓存契。眼前这半个人曾替秤房验货,上一任仓主换眼时,拿走他右半边补水身。如今他只想把身体取回来。
“帮你拿回半边,你给什么?”顾长安问。
“秤房……一刻。”
“太少。”
“半个时辰。”
“你方才还只值一刻。”
魏半身的左眼里第一次露出恼意。会恼,说明还有价可谈。顾长安最终没要时辰,只要三样东西:旧渡开启的准确日期、四房主印的位置、一个能认出他的凭证。
水脸说,九月初四子时,怨河旧渡会出现第一艘运尸船;外柜印在账眼,听房印在祭钟,秤房印嵌于大秤,水仓印压着全部原契。至于凭证,它从仅剩的左手上掰下一片指甲,指甲背面刻着一个“魏”字。
说到这里,水迹突然沸腾。魏半身的契正在收紧。他只来得及补一句:“初七不是祭河,是换眼——”
半张脸啪地散开,留下一小摊腥水。顾长安捡起指甲,没有把“换眼”当成好心提醒。魏半身想夺回身体,就需要现任仓主倒下;他隐去的部分,可能比说出的更多。
韩四靠着桌沿坐下,呼吸比方才重。归仓印受问水契牵动,黑线又往上爬了两指宽,离肩井不远。
“初四才开旧渡。”顾长安算了算,“正好是你说的第二十日。”
“所以我若不去,它先收身;去晚了,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去早了呢?”
“没有水引,三座正渡不会载我们。游怨河,十个换血也未必到岸。”
顾长安把日期、路线和未知风险逐项写进公账。他们至少要等十日,让双手恢复;再用余下时间走送尸道,避开梁青册封锁的官路。云溪的人也得安顿,三页账要分抄,真件不能全带在一处。
韩四看他列到第十三项,忍不住问:“你以前上京赶考,也要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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