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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重新上路。经过县衙西街时,看丧的人最多,顾长安把竹筐交给阿禾,转进窄巷。孝衣反穿,里面是一身户房杂役灰褂;腰间木牌取自昨夜底库混乱时掉落的旧物,牌是真的,脸是用锅灰和鱼胶改过的。
户房前门因火损封闭,后门却不断有人进出。复籍主册毁去大半,梁青册要在十日内完成全县复验,所有识字的杂役都被抓来抄副册。顾长安抱着一捆空白黄纸进门,守门人只问一句:“哪房的?”
“县学送纸。”
“放东廊。”
“今年应试清册送哪一柜?教谕催着核。”
守门书吏终于抬头。顾长安把一小块碎银压在纸下,书吏摸走银子,朝尽头努嘴:“天字号柜,封条别碰。”
乔镇山昨夜送来的图只画到东廊,没有标哪只柜装县学册。顾长安多问这一句,省了在十二只大柜中乱翻的时间,也让书吏以为他确实替县学办事。
天字号柜贴着教谕方守礼的封,不是梁青册的。封条若破,今日便会追到所有进过东廊的人身上。顾长安绕到柜后,用牵筋第一路收肩挤进不足一尺的墙缝,再以薄刀一点点撬松背板木钉。
三两银买来的偏门第一次派上用场。肩骨仍被挤得发痛,好在没有强行灌注,也没牵动伏虎架的筋路。
第一枚钉落进掌心时,前堂忽然有人喊:“巡核使到!”
满屋书吏同时起身。梁青册开始逐案询问复验进度,脚步正向东廊靠近。顾长安加快手上动作,第三枚钉松开后,背板终于裂出一道缝。
柜中有三册。第一本《云溪县春试名录》,第二本《应试生清气等第》,第三本没有封题,每一页只有姓名、籍贯、活籍号与一枚朱红小印。
顾长安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顾长安,云溪县人,清气甲上;恒济柜名下,候补。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县试当日,过天门后转北库。
“天门”是县试考院门前的照籍镜,“北库”却没有注明在何处。他继续往后翻,看见刘明川与另外十几名寒门书生。这些人有的曾被关进白骨涧,有的刚在城外妖车上被截下,如今仍列在本年县试清册,名字后写着“已取”或“候取”。
一个人进过妖窟,能重新回到县试名单本是好事;可“恒济柜名下”和“转北库”显然不是应试用语。三百零七名考生,被另一份册子按清气高低分成了货等。
无题册的页脚还印着细小车次。前两年用的是“青三十一”“青三十六”,今年则统一改成“生九”。顾长安在宋有福的路线母版上见过前两个编号,去向不是考院,而是已经封停的青蛇窟。再翻到末页,空白处预留着三十七个位置,旁边写着“缺额递补,以复籍债户优先”。
这便解释了梁青册为何先清户籍、再办县试。三百零七名考生是主货,复籍与欠籍者则是随时可补的尾数。谁在考试当日没来,谁的名字出了冲突,都能从灰棚里再挑一个顶上。
顾长安没有只拓自己的页。他把车次总页、递补条款、前两年去向与今年甲等名单放在同一组,确保任何一张被说成“普通县试登记”时,另外几张都能回答它为何标着妖窟车号。
前堂传来梁青册的声音:“春试清气册核完没有?”
“尚在天字柜。”
“取来。”
顾长安来不及带走整册。原册一失,县试可能立即停办,背后的人也会换另一套名单。他取出备好的薄宣覆在关键页上,用炭条快速拓印。第一张是总人数与印式,第二张是顾长安,后五张分别覆盖“已取”“候取”最多的页段。
书吏已经走进东廊。顾长安把三册放回,背板无法复原,便将一捆待废纸靠在柜后挡住缝隙,自己抱起旁边旧卷往外走。
“站住。”书吏在拐角喝道,“谁准你动旧卷?”
顾长安正要答,另一道声音从廊口传来:“我。”
来人是沈鹤。他脸色比白骨涧时更差,身上穿一件孝色外袍,左手始终压着胸口。他看也没看顾长安,只对书吏道:“梁大人命我取沈府山契副册。这个杂役替我搬卷。”
沈家公子在县衙出入惯了,书吏不敢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户房,直到偏院无人处,沈鹤才停下。
“顾兄的丧锣还在街上,人倒先来翻自己的县试册。”
“棺材太闷,出来透气。”
“你拿到了什么?”
“自己的准考凭。”
“分我一份。”
顾长安看着他:“你知道无题册里写的是什么。”
沈鹤沉默了一息:“知道一半。”
“三百零七人的清气,过照籍镜后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