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张口的一刻,院中所有声音同时消失。火在烧,瓦在落,赵大张着嘴怒吼,顾长安却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蛾母越过最近的活人,径直扑向地窖门,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那六张嘴。
顾长安提前横起拆棺用的硬木撑。蛾母撞上来的力道将他推退两步,右腕旧伤随之一痛。乔镇山说过三日内不能出拳,今日虽已过限,他也没有拿刚愈合的筋骨去赌。
他借木撑卸开正面冲力,反拧撑杆,把蛾母一侧翅根卡在门框。韩四的三枚细针紧随而至,钉住另一边薄翅。赵大不懂妖物弱点,却懂牲口什么姿势使不上力,屠钩从下方勾住虫足,整个人往后坐。
蛾母失去平衡,腹部人脸骤然睁眼,喷出一团灰粉。葛嫂抡起湿被迎面罩下,连虫带粉一起裹住。顾长安这才丢开木撑,双手握住铁钳,从被角探进去夹住人脸颈根。
第一下,甲壳开裂;第二下,蛾母疯狂抽动;第三下钳到底,寂静领域轰然散去。
【斩杀缄口蛾母。】
【夺取有效修为:八月。】
余下成蛾在失去母虫后四散。众人按演练封窗、泼水、收网,半刻钟后才清干净。顾长安亲手杀死的普通成蛾合计折算两月二十一日,加上白日那只幼虫,此战共得十一月修为。
【剩余有效修为:三十年十一月二日。】
蛾母腹囊烧穿后,掉出一片巴掌大的红布。正面盖着户房副印,背面则写着“蛾种回收,交保籍铺”。阿禾拿十二份试工契对过印泥,朱砂、胶色与细小的黑砂颗粒完全相同。
小主,
有人用官家的印养妖,再让保籍铺回收。
院墙外随即传来瓦响。一根缠在蛾母后足的透明细丝猛然绷直,操虫人察觉母虫已死,转身便逃。韩四翻墙追出,顾长安却让老陈赶尸车走正门。
逃命的人最防身后,未必会防前街忽然横来一口棺。
两条巷子外,尸车横住窄口。一个药童打扮的少年刚转弯,迎面撞上被老陈推落的薄棺,整个人摔进泥里。韩四随后赶到,两指点在他腰后,少年右腿当场失去知觉。
他左袖绣着广济的葫芦纹,右袖内侧却缝着保籍铺的铜钱记。身上还有三样东西:后库小钥匙、半包引蛾粉,以及十二张已经填好姓名、尚未按指印的长期欠契。
十二个名字,正对应顾长安白日领走的试工牌。三个月尚未开始,保籍铺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下一段债。
少年叫陈小六,每月工钱六百文;若死在差事上,家里能抵十两旧债。顾长安问他想死还是想回去报信,陈小六沉默许久,选了后者。
“告诉保籍铺,蛾母烧死,义庄里的人也全死了。”顾长安把十二张欠契收起,“三日内不要跑。韩叔那一针不是毒,但你强行运气,右腿会废。”
放人之前,阿禾只写了一份很短的证词:陈小六于某时从保籍铺领取十二份空押契。没有养妖,没有杀人,也没有他不曾亲眼见过的推断。字越少,越难翻供。陈小六按下指印,拖着暂时恢复的腿消失在巷尾。
众人没有立刻欢呼。葛嫂先清点伤处:吴二被蛾足划开小腿,赵大左掌烫出两个水泡,老陈吸进少量鳞粉,至少要咳三日。顾长安右腕也重新肿了起来。他能从妖身上夺修为,却不能凭空让裂开的筋腱愈合,只得让冯瘸子重新上夹板。
这一夜烧掉两床棉被、三张细网、一坛灯油,还砸坏半扇地窖门。阿禾把损耗算成六百三十七文,抬眼问:“也记到他们的药债里吗?”
没人先问自己的伤。顾长安反而更不放心。穷人把疼当成小事,往往不是不疼,只是不敢让它值钱。
“记公账。”顾长安道,“是谁决定接这场险,谁承担成本。不能干活时说大家一条命,结账时又让受伤的人自己还。”
赵大听见这句,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屠钩。
回到义庄,顾长安先分钱。收网者每人二十文,赵大压住蛾母加二十,老陈堵路加十,葛嫂挡粉加十,阿禾抄契也加十。银钱不多,却当场结清。
韩四在旁边提醒:“先别高兴。他给的活要是都这样,你们挣到棺材钱以前,可能先用上棺材。”
赵大掂了掂四十文:“那也比死后让留民营扣钱强。”
阿禾另取一本空册,将每个人领的钱、用的药、愿意承担的差事逐笔记下。顾长安翻到第一页,确认没有含糊的“杂支”二字,才安排第二日的活:老陈盯收债车,赵大守地窖,葛嫂照顾五名未取虫的证人,阿禾抄完所有欠契。
“你呢?”阿禾问。
顾长安看向保籍铺方向。那里的灯亮了一夜,大概也有人正等陈小六回去报丧。
“我去问问,一张活籍究竟能卖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