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假的红娘娘

废砖窑在乱葬岗南面。

窑场停烧七年,三座半塌的馒头窑像扣在荒草里的坟包。北面临林,西面是埋过无主尸的沟,东面有一条废车道通往城南。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三里,夜里就算打塌一座窑,传到县城也只像一声闷雷。

很适合做不能见人的买卖,也适合让不能见人的人消失。

顾长安比约定早一个时辰到。他没进窑场,先沿外围走了三圈。第一圈看脚印,第二圈看草倒向,第三圈才看各处能不能藏人。

北林里有十二道不同深浅的足痕,靴底都钉着镇妖房常用的三角铁钉。最前一人右脚落地略重,是罗横川旧伤的习惯。林缘拉了两根捕妖索,索后埋着短桩,显然准备抓活物,不是来抢货。

西面的尸沟里飘着很淡的沉水香。沈府护卫用这种香熏衣,能压住练武人身上的汗与血气。沟边只找到四个人的脚印,第五道落点极轻,跨距却长,应当是易筋圆满的沈鹤。

东面看似最干净。废车道上却有两条刚用树枝扫过的车辙,荒草根部仍粘着新鲜黄泥。药行的车已经藏在林后。窑顶几处破口还新抹了灰,灰下压着弩机,射角恰好封住南北两个出口。

“每家都怕别人抢。”韩四蹲在一处车辙旁,“也每家都准备抢。”

“这样好。”顾长安把沈砚秋给的地形图折回袖中,“真出事,不用我们一个人挡。”

图上标出的两条引火沟都是真的,却少画了一处。窑场中央的荒草下还有一道浅沟,里面铺着浸油麻绳,绳头一直通向东面药行马车。只要点燃,火会从中窑两侧同时合拢,把交易的人逼进唯一没有弩箭的西口。

沈砚秋给了真图,也只给了对沈府有利的真。

顾长安没有拆掉麻绳,只在靠近西口的位置截断一段,再用干泥虚接。真起火时,火线会慢半刻钟。这点时间未必够逃,却足够让先点火的人发现事情没有照自己的图走。

韩四则在南侧残墙留了三枚不起眼的白灰印。第一枚指向退路,第二枚标出地面塌洞,第三枚下面埋着两只装湿砂的皮囊。血傀若用火,湿砂能压;若用毒,皮囊可以蒙口鼻。

准备完,两人才从正面进入中窑。

孙掌柜已经坐在里面。许账房站在他身后,十二名护院只露出四名,其余呼吸都藏在破砖墙外。桌上摆着一只银箱,封条写三百两;旁边另有验血盘、三根青玉针和一只装着活鼠的铜笼。

韩四第一眼便去看银箱。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上品血髓还没到。”

“欠据写的是血傀携货到场,沈府验货,便算旧契完成。”韩四绕箱走了半圈,“我先看你们有没有带钱,免得货到了,箱子里又装石头。”

“封条完整。”

“永平码头的契也很完整。”

这句话堵得孙掌柜没法再劝。他示意许账房开箱。韩四没有真把三百两逐锭咬一遍,只随机抽了上下两层各三锭,听音、掂重,又用小刀刮开一角。银是真的,底板也没有夹层。

“看完了?”许账房问。

“暂时是我的了。”

“交易完成才是。”

“迟早。”

顾长安没参与争执。他沿窑壁慢慢走了一圈,确认桌下没有新机关。孙掌柜看见他,却没有问水牌,只道:“沈主簿请你喝的茶如何?”

“太满。”

“沈大人待客一向周到。”

“他还送了一只瓶。”

顾长安把那只空玉瓶放到桌上。许账房认出沈府私记,脸色微变。孙掌柜反而笑了:“沈大人要你偷样血?”

“他让我验。”

“有什么区别?”

“偷要背债,验可以收钱。”

“顾童生果然分得清。”

双方都知道沈府在另下一注,却谁也没揭破。孙掌柜既没有赶人,也没有收走空瓶,说明顾长安出现在这里,本就在他们预计之中。

子时将至,窑外忽然响起四声铜铃。

铃声不急,每隔九步响一次。四只黄皮小妖抬着一顶红轿从北侧废道进来,轿杆上系着白骨涧的暗红布条。黄管事换回山里的皮袍,腰间仍挂着那块合法铜牒;灰七背着补好的竹筐走在最后,嘴里少了两颗牙,一看见顾长安便把爪子攥紧。

黄管事先扫过北林,又望了一眼西侧尸沟,鼻翼轻动:“来的人不少。”

孙掌柜道:“买上品货,总要有人验。”

“娘娘不喜欢被人围着。”

“这是云溪县,不是白骨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