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主簿请死人喝茶

沈砚秋起身,推开侧窗。远处能看见云溪县南墙,更远处是几道被秋雾遮住的山脊。

“十七年前,云溪没有山契。黑风岭一年要断三十多支商队,灰狼山的野妖入村,最重的一年死了三千一百四十七人。我妻子便死在那一年。她回娘家省亲,马车离县城只有十二里,找到时只剩一只鞋。”

小主,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借死者博取同情,只是在复述一串早已背熟的数字。

“山契立下后,灰狼山各窟每年取二百三十六口,换十七条山路、六十七村和一座县城。去年云溪死于妖祸者四百二十一人。加上山供,也不到旧时三成。”

“所以二百三十六人该死?”

“不是该,是必须有人承担。”沈砚秋回到桌边,“县里十万人,不可能每一个都保住。官府做的是让死的人尽量少。”

“也让死的人尽量不会来问。”顾长安道,“无籍流民、孤户、欠债的人、没人替他们递状纸的人。若真是十万人共同承担,为什么沈府的名字从不在山供册上?”

“你要抽签?”

“至少别把选择说成天灾。”

沈砚秋看着他:“若换成你坐这个位置,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指责?”

“凭我在被选的那一边。”顾长安没有提高声音,“做账的人可以说二百三十六换一千三百划算。被写进二百三十六的人,不需要先想出拯救十万人的办法,才有资格不想死。”

茶已经凉了。沈砚秋没有再喝。

过了片刻,他主动道:“那三十名童生是为我儿子准备的。”

顾长安没有露出意外:“沈鹤。”

“十九岁,易筋圆满。若得上品血髓护住心脉,换血成功的机会至少多三成。明年入青州镇妖司,十年后他有可能守一县。三十条命,换一个将来能救三千人的武人,这笔账依然可以做。”

“沈鹤知道清气丸是什么做的?”

“他不需要知道。要做事的人若追问每一份药、每一把刀沾过谁的血,什么也做不成。”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您的?”

厅外忽然传来瓷器轻碰门框的声音。

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刚换的热茶。他脸色苍白,眼下浮青,身形却很挺拔;右手虎口和指节有厚茧,步子落地几乎无声,确实已到易筋圆满。只是听见“三十条命”时,端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杯盖才撞出那声轻响。

沈砚秋皱眉:“谁让你过来?”

“母亲忌日,祠堂要添茶。”沈鹤将托盘交给侍女,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他就是昨夜改车的人?”

“也是原定给你炼药的人。”顾长安道。

沈鹤脸色更白:“什么?”

沈砚秋没有阻止,只道:“顾长安原在上一批清气名册。人已经逃出,旧事不必再提。”

“那三十个人,真是给我的?”

“是给沈家换血所用。你只需准备开血关。”

沈鹤看着父亲,像第一次听懂“清气丸”三个字。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问:“昨夜他们都活着?”

“都活着。”顾长安道,“因为车没出南门。”

沈鹤肩膀明显松了一点。顾长安却没有因此高看他。一个人不知道脚下踩着谁,或许可以说无辜;听见以后只是庆幸对方暂时没死,还远远谈不上干净。

“你可以不用那些药。”顾长安说。

沈鹤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沈砚秋替他答:“不用上品血髓,他强行换血,活下来的机会不足五成。你让他拿自己的命替三十个陌生人承担,这便是你的公平?”

“我没让。他可以选。”

“有些位置,没有你想的那么多选择。”

“那就别说他不知道。”

父子二人都沉默下来。片刻后,沈鹤转身离开,步子仍稳,托盘边缘却留下一枚被指力按出的浅痕。

沈砚秋重新坐下:“你问原主为何被选,我可以告诉你。父母双亡,无妻无子,族中三代没有做官者;寒窗十二年,身上没有重病,清气上等;即便失踪,也只有几名同窗会问,不会有人击鼓告县。”

“谁列的名单?”

“顺风脚行初筛,广济验血,户房核籍,我落印。”

“另外十六人?”

“各有各的理由。欠债、逃役、远亲断绝、路引将到期。名单不是按善恶列,只按失踪后要花多少力气销账。”

“原主值三十二两。”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见过交货单。”

这句话暴露得很轻。顾长安只说过自己在货单上,没有说价格。沈砚秋知道三十二两,证明他不仅落过核籍印,还看过最终分价。

“现在您出三百。”顾长安道,“活着回来,确实能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