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药仓的交割定在次日子时。
离约定还有半个时辰,顾长安先在城南暗渠边停了一次。他从淤泥里拖出一只两尺长的铁筒,筒壁打了十几个孔,里面用油布裹着一块与黑骨水牌等重的石头。真水牌不在筒中,却被他提前按进湿泥,留下完整齿印和背纹。
韩四看着他重新封筒:“既然不放水牌,何必费这番工夫?”
“让他们以为牌在里面。”
“被看穿呢?”
“看穿便证明他们比我预想的更了解水牌。今晚不进仓。”
铁筒用两根线吊在废排水井中。一根明线牵进药仓后墙,顾长安入内后能随时拉起;另一根穿过支沟,交到冯瘸子手里。若一炷香内没有听见约定的三声铁响,冯瘸子便割线,让铁筒沉入暗渠,再把顾长安留下的水牌拓印送去镇妖房。
牌是假的,处置方式却得像真的。对方只有相信他们会失去水牌,才不会把两条命看得太便宜。
冯瘸子接过暗线,又伸手:“守井一两。若有人追进沟里,另加二两。”
“昨天还只收一两一天。”
“昨天没人拿弩对着我。”
顾长安付了银。风险涨了,工钱跟着涨,很公平。
子时梆子刚响,甲字仓侧门便从里面打开。许账房站在门后,身边不是上次那六名护院,而是整整十二人。仓檐两侧的铜筒也换了角度,筒口对准门前。风从里面吹出,带着一股过甜的药香。
韩四只闻一下便停步:“闭气散?”
“闭气散是给伤者止痛的。”许账房道,“药仓里每日熏。”
“多熏两钱,活人也能躺到明日。”
许账房没有接话,只侧身让路:“孙掌柜等候多时。”
“子时刚到。他等得久,说明来早了。”顾长安站在门槛外,“药、银和告示先拿出来,验完再进。”
许账房脸色发冷:“在广济门口交割,还怕我们给假药?”
“正因为在广济门口,假的才不好退。”
两边僵持片刻。孙掌柜始终没有露面,最后却从二楼敲了两下栏杆。伙计抬出乙箱,放在门内三步处:净血散余下半副,三只锻骨药匣,一张百两银票,还有一张撤回寻人告示的底稿。
顾长安没有去碰。冯瘸子从后墙翻进来,落地时还攥着那根暗线。十二名护院齐齐看他,他却像没看见,先卷袖、净手,再把七只白瓷碟摆成一排。
余下半副净血散被分成七包。颜色都是冰灰,腥苦味也足。冯瘸子每包挑出一点,先滴清水看沉浮,再拿银针试黏性,最后将混合药末抹在一只活鼠尾根。黑色血丝从鼠尾伤口迅速退出,退到一半,却停在皮下不动。
“少蛇蜕。”他说。
许账房皱眉:“药方七味,一味不少。”
“有,但分量少一钱。净血散不是把毒杀死,是借蛇蜕旧皮之性,把不属于身子的东西引出毛孔。少这一钱,黑丝会退,毒卵却留在里面。三日以后照样复发。”
“韩四中的毒与鼠不同。”
“那你先吃。”
冯瘸子把瓷碟递过去。许账房没接。
顾长安看着二楼:“孙掌柜若只想让韩四撑到砖窑,这份药正合适。若按昨日写下的一整副补足,就请把缺的一钱拿来。”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一只小纸包被伙计送下,冯瘸子当面称过,正好一钱二分。多出来的二分不是好心,是广济不愿承认最初那包确实缺斤少两。
锻骨药也逐匣拆验。第一匣虎骨膏,油色黑亮,刮开后能看见细碎金砂;第二匣壮血散,用的是牛妖心血与赤参;第三匣铁砂浴粉,药性最烈,封口内侧有伏虎武馆旧方的虎纹。三匣都是真药,却各有药行私记,若转卖,广济一眼就能查出来源。
“药不能卖,只能自己用。”冯瘸子低声道。
“本来就没准备卖。”
银票则更麻烦。百两票出自青州汇通柜,票号、骑缝和水纹都真,但兑付人一栏空着。韩四举到灯下看了两遍:“空名票,谁拿都能兑,也最适合事后报失。”
许账房冷笑:“你们要不记名的,现在又嫌不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