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牌你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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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不住可以卖。”顾长安道,“你们想拿,先出价。”
黄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从石缝里逃掉的书生:“你敢卖红娘娘的东西?”
“偷都偷了,留着传家反而不合适。”
“你值多少钱,自己知道吗?”
“原来的账写三十二两。”顾长安笑了一下,“但那是我不会还价的时候。如今得重算。”
黄管事眼里的笑意淡了。三十二两不是随口能猜中的数字,那是原主交货单上的价格。顾长安说出来,等于告诉它:他手里除了水牌,还有能把货路向上翻的账。
远处,镇妖房差役正给六辆车贴封物签。黄管事也看见了,没有再问账从哪里来,只道:“明日会有人找你。希望到时顾公子还肯讲价。”
“带现银。”
“怕拿不到?”
“怕你们又拿一个死了三年的码头抵账。”
这次黄管事没有笑。它提起灰七的后领,转身走向东街。经过翻倒的第六辆车时,灰七鼻子仍在抽动,黄管事却连看都没有看车中学生一眼,仿佛损失的不是三十条命,只是路上摔碎了几罐药。
韩四从另一侧屋脊靠过来:“跟吗?”
“跟,但不能靠近。它闻过你我的血。”
顾长安摊开右手,掌心压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方才踹灰七下楼时,他把一只枣核大的竹簧塞进了对方背筐。竹簧外涂鱼胶,里面绕着冯瘸子缝尸用的蜡蚕丝;灰七一路走,细丝便一路放出来。
义庄给一些疑似假死的人封棺时,会把蚕丝一端连在尸体腕上,另一端接一片薄竹簧。里面若有人动,簧片便会颤。顾长安把法子反过来用:竹簧粘在灰七背筐内壁,细线绷紧以后,近处说话或挪动物件的震动能顺线传回来。
它当然听不清密室里的每个字,而且一场风、一辆车都能把声音盖掉。好处是没有妖气,也没有活物气血。黄管事会防人、防妖、防追踪香,未必会防一根办丧事的线。
“什么时候做的?”韩四问。
“看见灰七背筐以后。”
“你早知道黄三会来领它?”
“不知道。可老鼠背着空筐从白骨涧跑到县城,总该替我带点东西。”
两人沿着蚕丝留下的方向远远跟随。黄管事果然没有住客栈,也没有去县衙补入城文书,而是从广济药行后门进去。韩四看见门上的暗记,脚步停了一下:“许账房今早才说白骨涧与药行无关。”
“所以黄管事走后门。”顾长安道,“从正门进去容易伤感情。”
药行后巷隔着一间废香烛铺。铺子前年烧坏半边屋顶,后墙与药行旧库共用一道砖基。蚕丝从墙头斜过去,最后没入二楼窗下。顾长安把线绕上竹筒,轻轻收紧;韩四则用一枚铜钱卡住筒口,压掉风吹屋瓦的杂振。
第一阵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灰七甩水。竹簧贴在它的背筐上,鱼桶里的腥水正顺着筐底往下滴。随后有椅脚挪动,茶盖碰碗,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钻出。
“……三十口,全丢……”
孙掌柜。
“……车是你们的……路签……”
黄管事的声音更尖,句尾总带一点摩擦竹片般的沙哑。
顾长安没急着猜,把能听清的词逐个写在掌心。三十口、南驿、水牌、沈宅、三日。中间有很长一段被街上打更声盖住,等梆子远去,屋里的争执已经到了韩四。
“韩四不是白骨涧的人。”
“雇契……谁做……”
“旧码头已经烧了,死人……开不了口。”
韩四脸色沉下去。许账房果然知道永平码头是个空壳,也知道两名见证人都死了。四百两不是差事完成后赖掉的尾款,而是从签契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接活的人活着来领。
屋内又传来瓷器落桌的轻响。
孙掌柜道:“旧账先放。沈公子三日内开血关,清气丸只能养住气,不够换血。上品血髓必须到。”
“上品是娘娘亲炼,从不出涧。”
“以前不出,是因为货没丢。三十口清气没送到,沈宅不会替你们补亏空。”
“你让娘娘进城?”
“……城南……废砖窑……”
后面三个字被风吹散。顾长安把耳朵贴近竹筒,只听到“三日后”“子时”“县里保路”。最后是黄管事问水牌,孙掌柜答:“顾长安若不卖,就别让他活到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