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给自己报丧的人

宋有福扫过他手中的尸籍抄页:“没遗物。”

“衣服呢?”

“妖吃了。”

“书箱也吃了?”

“吃了。”

“那妖胃口不错,还爱读书。”

宋有福圆润的脸一点点冷下来:“小兄弟,人都死了,你为一篇文章刨根问底,不合适吧?”

顾长安似是被他的脸色吓到,赶紧点头:“确实不合适。”

小主,

说完,他转身便走。宋有福反倒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打发了。

顾长安当然没走远。他在对面面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一边慢慢吃,一边数脚行每日出多少车、谁管路牌、谁送旧簿。他没等到宋有福犯错,却看中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

小伙计每回从账房出来,都要在门边的簸筐里摸两颗炒豆,吃完还得往袖中藏一把。嘴馋,月钱也不多。

顾长安等他去后巷倒水,将二十文放在井沿上:“我想看一眼上月的旧车簿。”

小伙计吓得差点打翻水桶:“不行。”

又二十文。

“只看顾长安那辆车,看完便走。”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债主。”

“他欠你多少?”

“一篇文章。”

小伙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可两串钱都收进了掌心,终究没有还回来。

午后,宋有福去后院盘车,小伙计将顾长安放进抄簿房。顾长安不到半盏茶便找到了原主那本车簿。

出发日,应到十七人,实到十七人,原定走东官道。那一页上却压着一张红签,写着东官道被山洪冲断,车队临时改道黑风岭。落款是县户房,下面盖着主簿沈砚秋的副印。

纸是官纸,印是真印,乍看毫无问题。

顾长安却没有只看这一页。他往前翻了二十日,又往后翻了十日,将每份改道文书的编号依次记下。顾长安那车的红签是“辰四十二”,前一张是四十一,后一张是四十三,次序严丝合缝。

但在半个月前,另一支去北乡的商队也收到过“辰四十二”。

官文编号不会重复。至少应该不会。

顾长安又将那张红签侧向窗口。车簿纸页已经泛黄,红签墨色却比周围记录新得多,糊纸的米浆还未完全发暗。这张“出发前已有”的改道令,很可能是车队出事后才补上的。

“看完没有?”小伙计在门外催。

“快了。”

顾长安翻到最后的死亡结算。车上十七人,“路耗”十七口,抚恤十七份。其中三个名字他刚在义庄见过:一个两月前病死,一个落水,还有一个早已死于矿难。

三个死人又跟商队走了一趟,在黑风岭里再死一次。同一条命,领两回银子,还能顶三个人头的山供。

人命在这本账上,倒是被用得比妖窟里的人圈还干净。

顾长安把编号、姓名、日期都记进脑中,这才问小伙计:“宋有福什么时候补的红签?”

“我不知道。”

顾长安放下十文。

“真不知道。”

又是十文。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人出事后第三日,宋掌柜半夜来补的,还让我们记住,它原本就在。”

顾长安收回最后那十文:“早说不就行了。”

小伙计看着他空掉的手:“那钱……”

“你不是不知道吗?”

顾长安没拿走账簿。丢一本账,顺风脚行当天就会封门查人;他只把重要内容记下,对方短时间内便不会知道哪里漏了。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后巷。小伙计回前院后不到十息,宋有福便推开了抄簿房的门,拿起顾长安刚翻过的几本旧簿,逐页摸了一遍。他检查的不是纸页多没多,而是页角上的灰。有人翻过,灰就乱了。

顾长安蹲在对面废宅的窗洞后,隔着一条巷子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宋有福没打骂小伙计,甚至没当面问话,只叫来两名脚夫,在他们耳边各说了一句。一人往西市去,一人往县衙方向去。

顾长安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也用不着听。宋有福比他预料中更谨慎,从这一刻起,他穿什么衣服、进哪家铺子,很快都会被人记住。

他先去旧衣铺换了一件青衫,又在南市草药摊上故意问了一圈净血散。跟踪的脚夫很快把他当成了一个为中毒同窗查遗物的书生。绕过三条街,顾长安趁着一支送葬队伍经过,从纸钱与哭丧人之间换了方向,这才将尾巴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