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四脸色发黑:“阴河里的蚀血蚰不在计划里。你若觉得我辛苦,出去后可以拿两百两安慰我。”
“我没有。”
“那就闭嘴。”
顾长安却笑了。他不喜欢韩四干的事,却相信这个理由。一个人承认自己图钱,总比满口大义却不肯说价码更容易提防。
前方的回声渐渐变空,夜风裹着草木气钻进来。两人爬上一处湿滑石滩,绕过裂岩,终于看见月光。
顾长安走出山腹,站了很久。
树叶潮湿,泥土微腥,风里没有腐尸、血水和那锅永远像馊泔水的糊糊。月亮并不圆,光也很淡,他却仰头看得眼睛发涩。
“出来了。”
“只是出了洞。”韩四扶树喘息,“这里仍在白骨涧边上,先走。”
顾长安回望洞口:“红娘娘真不会追?”
小主,
“黄皮子会来出口看看。找不到,多半就算了。你一个刚炼皮的,我一个中了毒的老头,都不值得她停掉人圈和货路。”
“你怎么知道我炼皮?”
“走路声变了,皮肉也紧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顾长安默默记下。藏生能藏活气,不能替他把每个变化都藏住。
他们避开山路,沿林腰走了三个多时辰。山脚终于出现几十户灯火,顾长安刚说一句“有人”,便被韩四拽进树丛。
村口燃着火把,十几个村民围着一男一女。两人被绳子反绑,嘴里塞布,挣扎得满脸青筋,旁人却低头不看。
不久,一头灰毛狼妖带着两个小妖沿山路而来。穿长衫的胖管事立刻迎上去,双手奉出薄册。
狼妖翻了几页:“少一口。”
胖管事赔笑,说庄里前些日子病死了人,收成也差,随后将被绑的男人推上前。狼妖闻了闻,嫌他太瘦,又看向女人。
“她原本就在册上。”管事忙道。
“行,这个月齐了。”
管事松了口气,又请狼妖处理庄北咬死耕牛的野物,许诺下次多送两坛酒。狼妖随口应下,像完成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割。
被绑的女人忽然挣开堵嘴的布,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又被身旁男人死死拽住。女人没有再求,只望着她。片刻后,老妇慢慢跪下,把额头抵在泥里。
狼妖甚至没回头。两个小妖套住绳子,把一男一女像牲口一样牵到路边。
“他们在拿人换平安。”顾长安声音发冷。
“有主的妖收够山供,通常不乱吃,还替庄子赶野妖。地主不想天天死人,妖也懒得挨家抓,便把每月几口、多少粮、几坛酒都写进册里。”韩四看向被绑的两人,“册上的人只是数。”
白骨涧用木栏圈人,山下则用一本册子圈人。一个长牙,一个穿衣,吃法不同,账倒很像。
两人正要绕行,身后传来枯枝折断声。一名背柴汉子站在林缘,先是惊愕,随后听见狼妖说“数齐了”,眼神一下亮起来,像看见两袋自行送上门的粮。
“周管事!山上还有两个外乡——”
韩四甩手打出石子,砸落他几颗牙。两人转身便跑,村口很快响起喊声。
追上来的不是狼妖,而是举柴刀、锄头和木棍的村民。胖管事在后面高喊:“抓住一个,免他家明年一口山供!”
原本犹豫的人顿时红了眼。
顾长安穿林疾奔,胸口却比在阴河里更冷。红娘娘和狼妖都未亲自追他,真正穷追不舍的反倒是人——不是因为恨,只因抓住他,便能让自家少交一条命。
火光追了一刻钟,忽然停在林外,再无人敢往前。韩四也骤然收步。
两棵老树之间悬着七颗晒干的人头,额心各剖一道长口,里面塞满黑色兽毛,风一吹便彼此轻撞。
远处传来周管事的喝止:“别进去!那不是狼爷的山!”
“这是什么地方?”顾长安问。
韩四盯着林深:“无主林。”
“无主,不该是没人管?”
“是没人管得了。”
黑暗中,一个似孩童又似老妇的声音轻轻数道:“两个。”
顾长安握紧卷刃短刀。
“一个血坏了,一个血新。”那声音离得更近,笑意也更清楚,“那就先吃新的。”
顾长安终于明白,他们确实逃出了人圈,却还没有走到圈外。
身后的火把不再逼近,反而一支接一支熄灭。那些方才敢为一口山供拼命的人,此刻连替他们照亮死路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