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托起那只肿胀的手,看见断指后笑意淡了一点:“谁弄的?”
少年不敢说。
红娘娘也不需要答案。她闻了闻木瓢留下的黄皮气味,随手一拂,少年断指竟被一层红丝重新接住。
周围人眼里短暂生出希望。
下一刻,她便从少年口中吸走一大团白气,比旁人多出数倍。少年头发肉眼可见地灰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养坏了要修,修也要耗东西。”红娘娘轻声说,“这次从你身上扣。”
她没有杀黄皮妖,也没有为少年主持公道。
她只是在维护货物。
顾长安看得更清楚:红娘娘的温柔和残忍不是两面。她越懂得细养,越说明这里的人只是一笔需要保值的资产。
终于,她停在顾长安笼外。
“书生,昨晚睡得好吗?”
顾长安立刻露出老实笑容:“地方不错,主要是心态好。”
红娘娘被逗得弯起眼睛,冰凉指尖沿着他颈侧轻轻划过。嗅到气血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比昨天旺了些。”
顾长安心弦骤紧,脑中已经备好久病初愈、年轻、回光返照等七八个说法。红娘娘却没有追问,只像看见一头恢复得不错的牲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子骨很耐用。”
她俯身吸走一口生气。
顾长安胸中骤然空了一块,眼前发黑,像连熬数个通宵后又被抽走最后一点力气。好在系统里的三十一日修为没有减少,他很快重新坐稳。
红娘娘眼睛更亮:“果然耐用。可以多留些日子。”
顾长安勉强笑道:“托姐姐的福。”
等她走远,笑意才从脸上一点点褪去。
“耐用”比“好吃”更让人发寒。前者说明对方从没把他当过一次性的肉,而是一件能算损耗、能反复使用的东西。
韩四问:“还笑得出来?”
“当着她的面不笑,难道哭?”
顾长安摸着发闷的胸口,第一次真正确定:不能等到强过红娘娘再逃。他不知道那需要几年,而自己未必能熬过十天。
真正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
摸清规律,等妖窟出现漏洞,然后抓住它。
机会在第二日送食时掉到了眼前。
远处笼中突然有人尖叫有虫,黄皮妖拎着木瓢过去喝骂。转身时,它腰间一件东西落进泥水,发出极轻的脆响。
一把黑色钥匙。
距离顾长安的木栏只有三尺。
先前借出骨簪的妇人也看见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只把草席往外推了一点,替钥匙挡住洞口灯光。另一侧笼里有人想伸手,韩四轻轻咳了一声,那人看见距离太远,最终缩回去。
机会只有一把钥匙。
笼中却有几十个人。
谁先拿到,谁就可能先走;动作一旦惊动小妖,所有人一起受罚。顾长安没资格要求别人信他,也没时间当众商量。
他只对妇人说:“若能开,先开相邻三笼。”
妇人问:“再后面呢?”
“看妖回来多快。”
不是一定救完。
也不是只顾自己。
他把能做到的范围先说清。
韩四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别乱来。钥匙未必开你的锁,就算开了,外面也不止一只妖。”
“我知道。”
顾长安撕下衣摆,拧成细绳,将陶片绑在末端。他没有立刻伸手,先等黄皮妖推车消失,又听了足足半刻钟,才把布绳从栏缝抛出去。
第一次偏了。
第二次擦过钥匙环。
第三次终于勾住。
他一点点往回拖。钥匙在泥里划出浅痕,三尺、两尺、一尺,离指尖只剩半尺。
轰!
山体深处忽然传来巨响,整座妖窟猛地一震。灰尘从洞顶簌簌落下,木笼里的人接连惊醒。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地面开始摇晃,洞外响起成群奔跑声。黄皮妖尖利到变调的叫喊远远传来:“关门!快关门!外面的东西又下来了!别管这些人畜,先跑!”
韩四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三个月前,也乱过一次。”
“有人逃出去了吗?”顾长安问。
“两个。没再回来。”
“那就是有路。”
韩四看向他:“也可能死在路上。”
“至少不是死在笼里。”
顾长安猛地收紧布绳。
黑色钥匙划过最后半尺泥地,落进掌心。
冰凉,沉甸甸的。
机会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