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顾明昭便亲自开了嫁妆房。
屋里没有想象中的密匣成山,只有樟木箱、旧衣架和几只落了灰的瓷瓮。她先让两个跟来的族老停在门外,理由很简单:“这是我的嫁妆,不是裴家公库。”
裴砚舟也停了一步。
顾明昭看他:“你可以进。你今日是来问父亲,不是来接管母亲。”
沈令仪跟在最后。她昨夜已经说明,苏婉清信中只提到旧侯迟了十一日和旁页退回,其他内容不用于要求顾明昭开箱。顾明昭愿意拿出什么,由她自己选。
最里面的樟木箱压着几件旧侯常服。顾明昭一件件抱开,动作不快。衣料早失了光,肘弯却仍留着被主人撑出的形状。她摸到一件灰袍时停了很久,才把袍下的黑漆筒取出来。
漆筒不过一尺长,筒口绕着已经发黄的宫绦。
“永熙九年腊月二十三,”顾明昭说,“侯爷从宫里回来,当夜发热。第二日,一个内侍来送这只筒,说是御前退还的随呈杂页。我问是什么,他说军中旧账,叫我烧了。”
“你为何没烧?”裴砚舟问。
“因为那人说得太顺。”
顾明昭年轻时也管过侯府账。真正奉命送东西的人总怕少一道手续,那内侍却既不要回条,也不肯留下姓名,只催她当面点火。她假意把漆筒投入炭盆,等人走后又用火钳夹了出来。
筒底至今留着一块焦黑。
“父亲看过吗?”
“烧到一半时醒了。他让我别开,说里面的人名已经害过人一次。”
“你便十八年没开?”
顾明昭抬头看儿子:“你父亲死后,人人都来告诉我什么对侯府最好。交兵书,守爵位,认战功,别问药,别问他最后那几日为何认不得人。我听了许多,也自己选了一件不听的事。”
她保存漆筒,不是预知今日,也不是暗中替谁查案。她只是厌恶那个无名内侍站在自己的屋里,命她烧掉丈夫最后不肯说清的东西。
当年替她夹回漆筒的夏嬷嬷如今住在侯府后巷。顾明昭没有让人把老妇抬来,只叫青黛过去问她愿不愿见。夏嬷嬷拄着拐杖自己走进来,进门先埋怨樟木味太重,又指着筒底说:“这不是炭盆烧的那一面。”
顾明昭一怔。
夏嬷嬷记得,漆筒投入炭盆时筒口朝下,烧焦的该是绕绦处。眼下底部焦黑,说明送进侯府以前已经被火燎过一次。她还记得无名内侍左手虎口包着布,拿筒时总避开筒腰一圈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