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裴砚舟请的十二个人陆续回到东市。
没有人穿军衣。卖马具的带着皮尺,车行伙计手上还沾着轴油,替酒楼守夜的老卒困得睁不开眼。同行的里正、铺主和更夫各自作证,他们去九门只看送令者从哪条街来、门何时闭,不问守军人数,也不登城楼。
十二人带回十一种说法。
有人看见御前内侍,有人只见兵部马车。城南门的令由一名卖烧饼的孩子送到门房,孩子得了两文钱,根本不知道纸里写什么。唯一相同的是,送令前都有人先传一句:“定远侯旧部今夜可能生乱。”
裴砚舟交兵才一日,他的名字已经被摆在九座门前。
第十二个人没有回来。
他叫老许,在城西开小车行,曾替裴家军修过八年车轴。昨夜他与当地米铺掌柜同行,守军搜出他鞋底夹着一张旧部姓名条,便以私探军情扣在门楼下。米铺掌柜被放回,只带来老许一句话:纸不是他的,是守门人搜鞋时才掉出来。
“你信他吗?”沈令仪问。
“信他会修车,不信他从没替旧部递过话。”裴砚舟说,“先看纸从哪来。”
他没有因老许是旧识便认定栽赃,也没有以侯爵身份去城西要人。谢临渊向京兆府发普通问话文书,要求米铺掌柜、搜鞋兵卒与在场门吏分开复述。老许若确实私带名单,照实承担;若纸是后塞的,也不让一声旧识替他洗清。
十一名见证者的误工费先由裴砚舟个人支付,每人四十文。有人只走半夜,不肯领全数;也有人为等开门冻坏一双鞋,要求另赔。账在东市茶棚当众算,卖马具的还价最凶,说侯爷请人不能比车行雇工便宜。
裴砚舟按市价补到五十文,却不加“忠心钱”。他们来是做一夜明差,不是重新归队。
这些琐碎的争执反而让围观人看清,十二个人不是悄悄聚来的兵。有人拿钱便走,有人留下喝茶,还有一人当面说以后不接侯府活,免得城门再把他当同党。
城外百名旧卒也收到裴砚舟的亲笔回话。纸上没有叫他们散,也没有叫他们等,只写无印纸非他所发,欠饷由京营负责,任何人愿返乡可自行天亮后自行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