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租住在后巷,一间比书铺库房还窄的屋。房东鲁婆婆领他们进去,先把床下腌菜坛搬开,怕官差一脚踢碎。
屋里没有逃亡者匆忙翻找的痕迹。碗洗得干净,灯油钱压在窗下,欠房东的两日热水钱也用麻绳系好。桌上有半碗浆糊,表面已经结皮。
鲁婆婆说,他走前说去南边,退了下月房钱,却把门钥匙交给她,托她替一个叫小豆子的孩子收书。
小豆子是巷口卖烧饼人的儿子,正蹲在门外等。孩子拿来一本缺角的蒙学册,说周先生答应今日补好,他攒了三个月铜钱,已经付过一半。
那本册子就在枕边。
书角已补,线也重新穿过,只差把封皮压实。周平安若三日前便决定远走,不会把最后一道工序留到今天;他要么临时改变了主意,要么本以为很快能回来。
谢临渊问孩子最后一次见周平安是什么时候。
小豆子先看鲁婆婆。鲁婆婆说照实讲,不替大人猜。孩子才说前日天黑后,周先生让他去买两块芝麻饼。回来时屋里有个女人,背朝门坐着。女人没遮脸,他却只看见鬓边一小片白发。
两人没有争吵。周平安把饼分给她一块,还问她冷不冷。小豆子被打发回家,第二日清早便听说周先生走了。
这不像绑人,更像故人来访。
沈令仪查看尚未压好的蒙学册。新补书角用的是铺中竹纸,浆糊也正常。她没有拆孩子的书,只问周平安修书时有没有说过怪话。
小豆子想了半日,说周先生前几日教他,遇到写错的字,不能拿墨涂成一团,要在旁边留出原字,让后来的人知道改过。
“他说谁把字涂黑了?”
“没说。”孩子抱紧书,“他还说,不关我的事,让我好好认自己的字。”
大人留下的道理未必全是暗示。沈令仪把这句话记作生活陈述,不作供词。
屋里能查的东西很少。床下有修书压石、两双旧鞋和一只空药瓶。药铺辨出是治长期胃痛的寻常丸药,周平安每月买一瓶。若要长途回乡,他至少会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