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公议后的第三日,老鹞自己回来了。
他没有带真名,只带一只裂口铜锅。十五年前封关,妻子用这只锅煮最后一把豆。段叔把他们编进阵亡军户名下后,第一份仓粮便倒进锅里。孩子喝到粥,才活过那场雪。
“我不替后来领走的田和银说话。”老鹞把锅放在桌上,“我只说那一夜,借名救了我家。”
军户寡妇也来了,仍不愿与他同坐。她要求先写明自己丈夫的抚恤九年未到,再允许老鹞讲救命。两项记录各在一页,铜锅不能压住空衣箱,空衣箱也不能把那碗粥说成虚构。
段叔还原最初七日。封关外共有两千七百余人,不全是逃奴:有烧村后失籍的边民、被旧主逐出的佃户、伤兵家属和跟错队伍的孩子。正常报籍需里正、关牒和户部回文,最快也要一月;雪只给了他们三天。
第一夜先借二百三十一名阵亡军户的空籍过关,每个名字只用一次,只领三日口粮。第二夜人数翻倍,旧名不够,段叔允许一家附在一个名字后。第三夜军府要求可追查,开始把借名写进临册。
“谁提议写册?”
“裴侯。”
裴砚舟眼睫微动。
段叔说裴靖川担心守关兵趁乱收钱,也怕有人反复领粮,要求真实人数、借用姓名与原籍线索分别记录。那本最早的三栏册,本意是让人日后恢复。
老鹞记得自己领粮时还被问愿不愿回乡。他说愿,妻子说不愿,因为原村已被烧。夫妻答案不同,段叔在册上留了两行,没有让丈夫替妻子决定。
这张最初册如今缺失。段叔只保留三页残抄,分别是老人、妇人和无亲孩子。军府现存名册却把每户合成一名男户主,妇人与孩子的选择消失了。
三页残抄也不是段叔无损保存。他为躲追捕把纸缝进鞋底,老人页被汗水洇掉七行,孩子页缺去右角。书吏只能读出部分年龄和愿望,不能因段叔说自己记得便替残字补全。原件租放在饭铺铁盒,三方仅持拓样。
沈令仪问是谁重新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