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先把工钱册扔出窗。

厚重木箱砸在邻铺铺好的湿被上，撞开一道裂缝。白芷扑过去抱住，差点被带下屋檐。青黛随后翻窗，绳结卡在腰间，她整个人悬在两楼之间，脚下便是染房窜出的火。

“松半尺！”裴砚舟在下面喝道。

屋顶伙计慌忙放绳。青黛荡向邻墙，膝盖重重磕在砖上。白芷抓住她衣领，两名女工合力把人拖上湿被。几乎同一刻，夹间小窗向内坍塌，火把剩下两只箱子吞了进去。

沈令仪下梯时腿有些发软。青黛坐在地上咳得抬不起头，头发烧卷一绺，左手虎口起了水泡。她看见沈令仪，第一句话却是：“姑娘，我的银票没拿。”

“我知道。”

“妹妹的地址也在里面。”

“我知道。”

“旧布样也没了。”

沈令仪蹲下，把湿帕换到她手上：“你拿了哪一箱，我看见了。”

工钱箱被摔裂，里面不是金银，是一百三十七名女工近三个月的出勤、计件与预支记录。绸庄眼下银钱紧，每个人尚有半月到一个月工钱未结。账若烧掉，掌柜可以重算总数，却很难说清谁请过病假、谁替同伴多织了两匹、谁已预支给孩子买药。

女工们围过来时，最先找的都不是自己的名字。有人找病中的姐姐，有人找已经离庄的儿媳，还有人急着证明同屋姑娘上月那三日不是旷工，是守着高热的孩子。纸页边角被水浸透，十几双手都想去翻，又怕一碰便碎。

掌柜把箱盖拆成四块，垫在册页下，一页页抬到干布上。那个方才抢铜钱匣的小桃也跪下来帮忙，她烫伤的手碰不了纸，便负责报名字。没有人再提她是否立功，只告诉她哪一个字读错了。

青黛在三只箱子里选的不是最贵的，是最难由别人重新说清的一只。

“我当时想，”她喘匀后道，“我的银票知道是谁的，姑娘会信我。布样烧了，至少还有人记得样子。可工钱册若没了，一百多人都要各自证明自己没偷懒。”

“你选得对。”

“可妹妹怎么办？”

这句话终于带了哭音。

青黛的妹妹三年前被卖去北边，她好不容易托商队查到大概住处，往来两封信都锁在小箱里。银票可以再攒，地址若烧了，又要从头找。

沈令仪没有说“我替你找”便能抹平损失。她让白芷把青黛口述的地名、收信人、商队旗号当场写下，又请在场每个听过妹妹消息的人各自补一份。烧掉的信回不来，但记忆还来得及从一个人的箱子里分出来。

“这回不是陪嫁差事。”沈令仪说，“找妹妹用的人与钱，记我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