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嘶只响了一声。
裴砚舟抬手,三名船工立刻熄了灯。沈令仪站在废军路坡上,听见芦苇被什么压过,窸窣声向河边移动。来人没有点灯,也没有沿路走,显然比他们更熟悉芦根滩。
“一匹马,两个人。”裴砚舟低声道,“一个留在高处,一个下滩。”
“你的人能拦吗?”
“能。但黑夜下滩,先摔进泥坑的未必是他们。”
沈令仪望向几乎看不见的河面:“那就让他们找。”
她让船工重新点灯,故意沿原路返回。来人既在暗处看着,便会以为他们听从裴砚舟所说,等明日退潮再来。走出半里后,一行人把马车留给桂嫂,借桑田排水沟绕回芦根滩下游。
这不是裴砚舟一人定下的伏击。沈令仪提出以明灯示退,他补上逆风绕行的路。三名船工各守一段浅水,没有人拔刀追捕。
夜潮缓缓退去,河泥露出一层银灰色湿光。高处那匹马等了约两刻钟,终于沿坡下来。马背上只有一人,另一人扛着铁锹,从芦苇间拖出一只窄木箱。
铁锹刚落进泥里,最下游的船工吹响竹哨。
来人扔下箱子便跑。骑马者调头接应,却在坡口看见重新亮起的三盏灯。裴砚舟没有追马,只甩出船绳缠住铁锹人的脚踝。那人摔进泥里,挣扎时袖中滑出一把短刃。
“手离刀。”裴砚舟道。
声音不高,却有旧日军令留下的重量。那人僵了一瞬,随即割断船绳往水里扑。水闸救生手早守在浅沟,用长篙将他逼回泥滩。骑马者见接应无望,独自冲上旧军路,转眼没入夜色。
被留下的人只是桥东一名采砂工。他收了五两银子,奉命来挖一根“会惹祸的旧车轴”。雇主蒙脸,右手戴皮手套,说话是京城口音。他不知道六年前的事,只知道木箱埋在第三丛芦根下。
采砂工姓严,家里有个即将生产的妻子。五两银子已经有三两交给稳婆,余下两两缝在贴身腰带里。他被按在泥里时一直护着腰,不是护凶器,而是怕孩子的接生钱掉进河。
“我知道夜里挖东西不正经。”他喘着气,“可那人说只是旧木料,原主家嫌晦气。我要是知道牵着人命,五十两也不来。”
捕头要押他回城,他先跪求把两两银子送回家。沈令仪没有放人,只叫桂嫂去请他妻子的兄长来领钱,并让水闸找另一名稳婆。收钱办事该担的责任不会因为贫穷消失,未出生的孩子也不该替父亲先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