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泥把路指向北面。
西汊北岸有一条废军路,早年运石灰和箭木,后来新官道修成,路便荒了。丁小六鞋底的白泥里夹着细红砂,裴砚舟只看一眼便说,红砂来自旧烽台下的马场。
“他换鞋后往北走,想借军路出京。”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带人追”,而是把鞋交还阿顺,问沈令仪要不要先去看。
天色离落尽还剩一个时辰。沈令仪点头,一行人沿河往北。废军路入口被荆棘封了大半,路面却比田间高,六年前若要躲开沈家搜车,确实是最稳妥的去处。
裴砚舟走在前面,每隔一段便俯身摸土。旧路早已没有当年的车辙,他仍能从排水沟、残桩和石灰粉落向判断马车经过的方向。说到旧烽台时,他的语气明显快了些,像一个被夺去兵权的人终于踩回熟悉的地面。
“前方二里有岔口。向西进旧马场,向北绕过官卡。丁小六若怕被抓,会选向北。”
“若他还带着伤呢?”沈令仪问。
裴砚舟脚步一顿。
“阿顺说他浑身是水,却没说伤。”
“一个人从坠桥的车里爬出来,在冷水里泡过,再躲一夜船底。即便没有外伤,也未必走得了二里。”
裴砚舟回头看她。他没有立刻改口:“军路比河滩干,伤者也会选。”
“那便走走看。”
他们继续向北。不到半里,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石灰窑。窑口塌了一半,里面积着干草和烧黑的木头。同行船工在灰堆里翻出一只六年前式样的水囊铜塞,裴砚舟越发确信丁小六曾在这里停留。
“过夜,等天亮,再沿军路出京。”他说。
烧窑匠却摇头:“他连半碗水都端不稳,还惦记着怀里一块碎木。那东西泡过水,有一头削得很平。他问我,若车轴被人换短了,能不能看出来。”
沈令仪与裴砚舟同时看向丁小六留下的鞋。小学徒不是只在逃命。他从河里爬出来后带走了一段车件,想替死去的乘客留下车祸并非偶然的凭据。
“东西呢?”
“他走时带走了。后来有人来搜窑,翻走我两袋石灰,还打断了门闩。那些人骑军马,问的不是丁小六,问的是一根木头。”老人用棍尖点了点地,“我女儿就是那晚被吓病,第二年才嫁去外县。你们再来问,我怕的不是自己,是她又被人从夫家拖回来。”
沈令仪让青黛记下老人女儿如今的县名,却把纸折好交给老人自己保管。除非她本人愿意见,名字不带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