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立刻叫书吏记人。她先问:“您儿子的牙,是谁打掉的?”
“沈府来问车的人。他们说丁小六偷了主家银子,叫我们只认他驾车逃走。阿顺不肯,便被拖走。”乔婆婆朝屋里看了一眼,“回来后他再不肯上船。”
屋门后的跛脚男人忽然道:“不是失踪。”
他的声音含混,少了牙,说字漏风。
“小六来过。”
乔婆婆猛地回头:“闭嘴!”
男人扶着门框出来,腿抖得厉害,却仍把话说完:“出事第二日,他浑身是水,躲在我船底。他说车过桥前,苏娘子叫停过一次,把一封信交给骑马的女人。后来马不是惊了,是缰绳先断。”
“他后来去哪儿?”沈令仪问。
“我送他过河。第三日,河滩上只剩一只鞋。”
乔婆婆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自己却先哭了:“你答应过烂在肚里!”
阿顺捂着脸:“娘,烂了六年,牙都烂没了。还要烂到什么时候?”
乔婆婆没有再打。她把那张补坏的网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已经救不回来的东西。阿顺则从门后取出一只褪色草鞋,鞋底钉过两块细铁片,右侧磨损尤其重。
“小六的鞋。我在河滩捡的不是一只,是一双。他走时换了我的旧鞋,把这双湿的留下。娘怕人找到他,才一直说只剩一只。”
鞋内侧刻着桥东轴铺的“丁”字。更要紧的是,鞋底粘着一层灰白硬泥。西汊河滩多黑泥,灰白土只在北面废军路和桥东石灰窑附近有。
沈令仪没有去捡墙外那一两四钱。她让青黛把银子留下,又把随行官差的姓名与住处写给乔家。乔婆婆不信承诺,她便只给可找到的人。
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偏西。裴砚舟从篱外跟上,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把她落在石上的手炉递来。
“丁小六若活着,”他说,“当年不会往官道走。”
“你知道他往哪儿?”
“我有一个判断。”裴砚舟望向北边干涸的旧军路,“但先去看路。看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