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车没有出城。
京兆府依照慈幼院欠税查账的名义封了南街,车夫在第二处坊门弃车逃入早市。车上没有秦妈妈,只有十二袋药渣、二十三块侯府外采腰牌和一本被水浸过的领药簿。
沈令仪没有追去早市。
秦妈妈既敢留下整套腰牌,便是算准官差会把人手耗在追车上。她让京兆府只封存车辆和沿街铺户证言,追人仍由不穿官服的两名女差远远跟踪;自己留在侯府处理托孤书。
“你不怕她跑了?”裴昭问。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把眼前每件事都扔下。”
托孤书的效力没有随着药车出现而暂停。宗正寺主簿当日必须带走一份执行意见,十六名债权人也已经候在门外。
沈令仪先让裴昭单独见债权人。
裴承礼不同意:“他未满十六,哪懂旧债?”
“正因为不懂,才要在签承祭文书前听明白。”
“父母自会替他做主。”
“文书把收益和责任落在裴昭名下。若父母可以代他拿钱、替他决定,他便不是承祭人,只是一方印。”
裴昭听见“印”字,握笔的手紧了一下。他跟着宗正寺书吏走进偏厅,秦玉娘想同去,被沈令仪拦下。不是为了让少年孤立无援,而是要确认他在没有父母提醒时能否听懂债务、提出问题并说不。
偏厅门不关,三方见证都能看见。
第一个债权人是城南鞋铺的寡妇,三年前替两百名旧军遗孤赶制棉鞋,尚欠四百六十两。她不要利,只问冬前能否拿回本金。第二个是退伍老兵,垫过一批伤药,借据上的签名来自已故老侯。第三家却拿出一张金额两千两的修祠木料票,木商开张不到一年,票据日期却在三年前。
裴昭最初只会点头,到了第三张终于问:“铺子还没开,木料从哪里来?”
木商答是承接旧东家债权,却拿不出转让契。
少年没有看父母,转向书吏:“这一笔能先不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