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立即下令:四人暂不定罪,先按受药者保护;回忆只作线索,不作独立证据。
程万善往北去了。
他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废马场,也可能是寻找失踪多年的弟弟。
当夜,荒草中亮起一盏向左歪的宫灯。
荒马场附近没有驿站,一行人只能在废棚过夜。沈令仪看着当年换车留下的两种车辙,发现官车轮距比商车宽半掌。旧驿簿所记“十辆入、十辆出”因此不是同一批车。
账面数量相等,曾骗过二十年查核。真正的粮从商车出,官车装石返回,粮仓报损时再将石倒进河滩。
裴砚舟从废井捞出一块官车压舱石,石上仍粘着谷壳。物证终于把老马医的口述固定下来。
夜深时,荒草外传来车铃。一盏旧灯左右摇摆,灯骨明显向左倾。
北上途中,沈令仪命人把三处驿簿逐页拓下。二十年过去,纸边已经脆裂,最值得看的反而是被涂改后的空白。第一处驿站原记“赈粮车十二”,后被刮成“空车十二”;第二处将车夫食宿从官费改为商队自付;第三处则少了一整页,只剩装订线上的半个“程”字。
这些痕迹不能直接证明陈九姑清白。她既可能护送账册,也可能在分赃以后带证据自保。沈令仪在沿途告示中只写“查二十年前运粮”,不把她称作义匪,也不写通缉同谋。名声太早定型,会逼证人只说符合名声的那一半。
废马场里,老马医第一次口供与第二次口供相差很大。他承认当年收过五两封口银,还替商车更换过马蹄铁,让追查者误以为车队转向西边。若只因他最终说出换车便记作有功,二十年的沉默和参与就会被抹掉。
“我不说,家里会死。”老人道。
“这解释你为何沉默,不代表每一件事都不用负责。”裴砚舟让他逐项说明哪些是受迫、哪些收钱、哪些后来主动隐瞒。老人说到第三本账时几次改口,最终承认一万石粮卖往边市以后,有两百石被他私留给马场。
这部分也必须写进案卷。一个证人可以同时保存关键线索、隐瞒真相并从中获利,不必被整理成方便传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