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钱庄的银封进一步坐实周崇与同归会的联系。他没有直接指示杀人,却写过一句“凡缺耳者,务必核尽”。军械副使把这句话解释成不惜代价,严四则把威吓当作完成任务。权力最擅长用模糊命令保留退路,让下层替它选择多脏的手。
“我只要找到陈九姑的孩子。”周崇道。
“为何?”
“他手里有一块账牌。”
那块牌由马场按车发放,三百石粮对应三十块,缺耳青年持有最后半块。若与马场旧账合上,便能证明整批粮从未填河。周崇立全录不是为了销毁所有证人,而是抢在对方之前找到这块牌。
这使他更像一个具体的嫌疑人,也使缺耳青年更危险。对方明知一块牌足以开启调查,仍选择公开数百人的身份,说明他要的不只是平反,也可能是让周崇体验被所有旧名包围的恐惧。
老马医第二封信在此时送到。他说肩部中箭的女人押粮到马场后,没有领银,只换走一口装尸骨的黑棺。
一万石粮与陈九姑假死之间,终于出现了同一件实物。
赈粮账面没有少一粒。出仓、过卡、入县三处印记齐全,连押运脚夫的名字都能对上。问题出在粮食的重量:同一批麻袋出仓时每袋一百二十斤,入县后却变成一百斤,差额被写作“雨耗”。那个月青州只下过两场小雨,不可能耗掉一万石。
裴砚舟让人拆开旧麻袋,夹层里抖出细白石粉。押运者在中途换粮,再用石粉和湿糠补足手感,饥民领到的便是霉粮。负责验袋的三名小吏都说自己只按惯例抽查,可他们抽中的袋号每次恰好来自未被替换的一排。
陈秋娘承认曾替粮队引路。她以为押送的是从官仓偷出的粮,分给山中逃户,直到一次看见车底锁着妇人,才知道同一条路同时运粮、运人。她放走过两辆车,也为保住寨中孩子隐瞒其余路线。救人和同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能互相抹去。
县衙想先以赈粮案定罪,因为账证完整、容易交差。沈令仪坚持把车底铁环一并写入搜查令。若只追回粮食,那些被当作货物转运的人会再次从案卷里消失。第一处地窖打开后,没有粮,只有二十七双尺寸不同的草鞋。
夜里送到太医院的黑棺由同样的麻绳捆扎,绳结正是押粮队的双回扣。棺中没有尸骨,只有一层潮湿稻壳和七枚女子用过的木牌。一万石赈粮与陈秋娘的孩子之间,终于出现了同一条可以追下去的路。
地窖草鞋按尺寸摆开后,陈秋娘认出一种只在山寨里教过的绳扣。她曾以为那是方便夜行,后来才知道牙行也在学救援者的记号。敌我共用同一种暗号,让每条线索都必须重新核验。
陈九姑不但没死,还亲自运走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