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十六年债

最关键的证人是当年的稳婆。老人已经耳聋,却记得杜小蛮生产时左脚第二趾断过,走路会向外偏。寺院火化簿附有验身记录,死者左足正有旧折。姐姐确实以妹妹的名字死去,活着的人也确实不是夫家要找的那个妻子。

证据逐件落下,夫家才改口索要聘银。他们算出的六十八两里,不仅有利钱,还有九年“无人奉养公婆”的折银。杜小穗听到最后笑了。

“姐姐替你家生孩子,差点死在床上;你们领回嫁妆,签过两清;她逃出去以后还要隔着一个名字养你家父母。你们要的到底是妻子,还是一张永远收不完的欠条?”

堂上一时无人出声。

沈令仪没有因为这句话痛快便免去杜小穗交换路引的责任。她当年虽年幼,成年后仍继续使用,确实妨碍过官府核验;但处罚只针对这一行为,不追缴她二十年劳动所得,也不把姐姐的婚债转到她身上。夫家明知两清仍持残契索财,则以讹诈另案处置。

补发身份文书时,书吏又犯了难。若只写“杜小穗”,会与死亡簿重名;若在后面添“真”或“活”,便像官府替她的人生加了一枚耻记。最后文书沿用她现在的名字,以出生年月、现居住址和本人选择的两名见证人识别,旧事只封存在更正卷里,不印在日常路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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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穗拿到新文书,没有立刻道谢。她逐字读完,确认没有“冒名逃妇”四字,才按下指印。

“这次名字是你的。”沈令仪说。

“一直是我的。”杜小穗把文书收好,“只是这回你们终于肯承认。”

当天夜里,东郊发现的尸体身份很快传来。不是杜家人,也不是同归会书吏,而是那个被多人口供提及、左耳缺角的蓝衣送帖人。有人赶在他开口以前,替所有案子准备好了一个死人。

瓦窑恢复开工那日,先前退单的两户人家又来订砖。杜小穗没有因此感激官府,只要求县衙派人把更正告示也贴到曾张贴归名榜的三个乡集。错误传了多远,纠正便应尽量走多远。

她还为姐姐单独立了一块小木牌,不写杜小蛮,也不写杜小穗,只刻姐姐生前自己选过的一个乳名。死亡卷继续保留身份重合,私人纪念却不必等待所有文书先达成一致。

杜小穗把更正告示贴回瓦窑时,没有让人撕掉旧榜。她要两张并列留七日,让看过错误的人也看见错误如何被纠正。官府第一次把改错本身当成需要公开的责任。

瓦窑恢复接单后,杜小穗把第一批砖送给修榜棚。她不要题字表彰,只要求以后所有公开姓名的告示旁都留一处更正位置。错误未必能避免,但不能让改错比贴错更难。

死者左耳缺角,怀里揣着第十六户的核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