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阿絮无名

这是她能给的全部。

沈令仪没有让她立即回京作证,只问她愿意用什么方式留下口述。许青选择在南陵官署录供,由她熟悉的女书吏在场,供词封缄送京。若需对质,必须提前告知,不得突然押解。

“你不怕我反悔?”许青问。

“你可以反悔。你也可以只说一部分。”

“那薛成会不会因此少一桩罪?”

“会。”

小主,

许青看了她很久,终于道:“明日录供。我今晚要先把坊里的账交代清楚。”

离开织坊时,裴砚舟问:“她是阿絮吗?”

“是许青。”沈令仪说。

第二日,许青录完供词,又交出一件东西。

录供那日,南陵知县想派衙役守住织坊,说是防止旧案同党报复。许青却只接受夜间巡巷,不许衙役堵门。

“门口站着官差,买布的人不敢来,徒弟也会知道我从前的事。”她道,“保护不能先毁了我现在的日子。”

沈令仪让知县照办,并从办案银中补贴织坊因录供停工的一日工钱。许青不肯收自己的那份,只替六个徒弟领了。

临别时,最小的徒弟跑来问她们是不是京城的大客商。许青笑着应了一声,把刚染好的青布搭回竹竿。她的六指露在阳光下,没有再戴护腕。

那一刻,她既不是证人,也不是木牌上的阿絮,只是这间织坊的主人。

那是陈六留给她的半块铜牌。

当夜住在南陵驿馆,沈令仪把许青改过的供词又看了一遍。纸上没有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最重的反而是那句“今日不去”。从前衙门判一个人的归处,总爱用一锤定音的词:认,或不认;归,或不归。可许青把决定留在了今天,也把明天留给了自己。

裴砚舟把南陵近十七年的药材账送进来。苏谨每年托人送的药并不固定,最初三年治惊悸,后来添了补气安眠的两味,再往后药量逐年减轻。送药的人从不进织坊,只把包裹寄存在河边茶铺,凭一枚缺了角的宫灯铜片领取回条。

“他不是只把她送出来。”裴砚舟道,“他一直在确认她能不能活下去。”

“也一直在确认她会不会开口。”沈令仪将两种可能并排写下。苏谨救过许青,不能因此抹去他曾经看守试药的事实;他后来送药,也可能既有补偿,又有防备。一个人做过的善恶若被揉成一句“他本心不坏”,真正受过的伤便又会被藏起来。

第二日录供前,许青提出要先见那块刻着“阿絮”的旧牌。她隔着棉布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烧了吗?”沈令仪问。

“不烧。”许青道,“留着证明他们给过我这个名字。但卷里要写明,我没有把它认回来。”

她随后补述了第四十九次服药后的情形。那一夜,她嘴里不断说愿意留在宫中,手却在桌下用多出的那根手指刮破木沿。苏谨正是看见那道血痕,才知道药并不能改变人的心,只能夺走人表达心意的能力。这个细节让旧药案第一次有了可验证的症状,也解释了为何药房记录里会突然出现大量止血散。

沈令仪命人核查当年止血散的领用。若账还在,许青的供词便不再只靠记忆支撑。许青听见这句话,肩背终于松了一点。她等了十七年,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无条件相信她,而是为了让那四十九道刻痕有地方与别的证据相遇。

铜牌背面刻的不是名字,而是四个字:西门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