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走出纸仓时,肩上还扛着一个孩子。
守门人见他满脸烟灰,怀里又有人,没有拦。直到孩子被交给医者,才发现孩子根本没昏,只是被药浸过的布捂住口鼻。魏安借救人穿过了最严的一道线。
他没有往山下跑,而是混进来领水的村民。裴砚舟下令不封村。几十户人家不能因一个逃犯被扣在火场,运水也不能停。他让人先记每辆空车的来处,再问村民是否愿意指认陌生人。
一名卖柴妇人说,灰衣人向她借过斗笠,给了十文。她没有收,因为那人左手少半截小指,抓钱时血正从旧伤渗出来。另一名少年说灰衣人上了往城里送伤者的车,坐在最后。
伤车已经走了两刻。
裴砚舟骑马追赶,却只追到空车。车夫被绑在芦苇荡,伤者都被安置在路边农舍,无人再受伤。魏安拿走一套干净衣服和一匹驮药的老马,留下三十两银。
他每次伤人都留一点补偿,像只要付钱,别人便只是他路上的器物。
沈令仪留在纸仓处理幸存者。薛小满的姨母名叫石荷,她不是被魏安近日抓来,而是在冷库里藏了五年。纸仓守库老人暗中给她送饭,让她躲避追杀。其余三人是近月来查旧火的家属,被魏安发现后关入。
石荷说,五年前纸仓失火前,魏安奉命来烧一批废诏。石顺发现其中夹着数十份提前盖印的空白放籍信,不肯全烧,想带一张出去报官。魏安劝他别管,说那些纸曾救过人,也能保他们全家。
两人争执时火起。魏安先逃,石顺回头救被困库丁。后来魏安穿走他的外衣,把无法辨认的第四具尸骨记成自己,又以“魏安已死”的身份操纵家属。
“是谁让他烧空白放籍信?”御史问。
石荷只见过送纸人的背影。那人乘宫车,袖口绣暗金水纹。皇帝、皇后和当年的掌诏大臣都用过这种纹,不能据此定人。
她记得的另一件事更具体:魏安逃走前,从火中抢出一只小铁匣。匣里有十三枚印,不是官印,是十三名经手人的私章。
这十三人能证明空白放籍信如何从宫中流到苏婉清手里,也能证明谁在救急结束后仍不断扩张。
魏安这些年不是只想复仇。他握着十三枚私章,向旧经手人换钱、通行和沉默。袁同礼是其中一人,却不是因誊诏入局,而是在焚衣院替一名妇人补过离院凭。
袁妻听到这里,请众人暂停。她愿意知道丈夫做过什么,却不愿在丈夫尚未清醒时,由所有人围着替他们夫妻决定怎样面对。
问话因此改到次日。袁同礼被送医,薛小满被单独看管。石荷可以选择住纸仓外农舍、白鹤庄或官驿,她选农舍,因为那里离妹妹坟近。官府给守库老人补登记,却不把他五年藏人的行为直接记作功劳;他也曾借此收过石荷家属的钱,要另核。
夜里,裴砚舟空手回来。
“没追上?”沈令仪问。
“追上那匹马了。”
老马拴在官道旁,鞍下压着一封写给他的信。魏安说,三日祭礼照旧。若太子不带七仓选择入宗庙,十三枚私章便会分别送到十三名旧经手人的仇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