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老妇一夜没睡。
第二日天未亮,她便坐到西井旁,摸着三棵梅树的树皮。桂园人都叫她梅婆,连欠工账也只写这个称呼。十九年前那枚削名木牌里,旧名只恢复出一个“玉”字。
“若夹层里写着全名,你还听吗?”沈令仪问。
“听。”梅婆说,“听完也不一定要。”
她先把自己的决定写在开匣单上:现名继续用;旧名只由本人、查验女吏和一名自选陪同者知道;若涉及失踪家属,先听是否有来信,再决定见不见。
陪同者不是长公主,也不是桂园管事。梅婆选了照料纸灰的抄经婆子。两人从前不认识,只在守仓时说过几句话。亲近的人有时太希望她找到过去,陌生人反而能在她说停时真的停。
夹层开了。
里面有十七只小纸袋,与削名旧牌一一对应。每袋装一张原名抄纸、一张新名选择和一份临时牌回收记录。苏婉清没有把姓名全写在总账上,却仍由自己保管了三份可以重新拼回同一人的材料。
她以为分袋就是保护,实际上谁拿到整只木匣,谁便再次掌握十七个人的旧与新。
梅婆的纸袋排第六。
女吏只取第六袋,其余原样不动。袋上写旧名陈玉枝,二十四岁,北地军眷,丈夫阵亡,带五岁女儿入京。新名栏写“梅生”,旁边没有她的指印,只有苏婉清一句:“本人高热失明,暂不能答,由女儿说母亲爱梅。”
替她选名的,是五岁的女儿。
梅婆的手在桌边摸了很久:“她那时还在?”
纸袋中另有一张孩子画的梅花,花下歪歪扭扭写着“娘醒”。后来女儿在桂园长到十七岁,病死前亲手种下西井边第一棵梅。
梅婆一直记得女儿,却不记得逃难高热中的那几日。她以为梅这个称呼是管事随口取的,没想到是孩子替她说出。
“这算本人选择吗?”女吏问。
“不算。”梅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