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马的儿子忽然啐了一口,声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测绘?测什么测?等你们那些专家拿着仪器慢慢量完,俺们家的羊早饿死了!你这是来调解,还是来糊弄人哪?”
村支书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侯县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草场地界,从来都是放羊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乡里村里大家也都知道大概在哪里。
您说的那个测绘,一来花钱,二来耽搁时间,等结果出来,冬天都过了。真要解决这事儿,得靠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评理,大家认他的公道。”
侯亮平张了张嘴:“可是,如果没有客观的测量依据,仅凭几个人的说法,怎么能确保结果的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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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一甩马鞭,嗓门大得像打雷:“俺们这儿从来都是这么办的事!谁在村里说话公道,大家就听谁的!你那套书上的规矩,在俺们这儿不好使!”
他说着,又转向老王,“老东西,你不是说桩子没挪吗?走,咱们找巴特尔老爹评理去!他说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要是不认,以后就别在村里抬头做人!”
老王犹豫了一下,“去就去!谁怕谁!”
两人说着,竟然丢下侯亮平和一众乡干部,转身朝村里走去,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一窝蜂地跟上,一下子就走了个干净。
只剩侯亮平、陈乡长、村支书和几个乡干部站在村口。村支书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转过身来安慰侯亮平:“侯县长,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这儿,有些事,非得用咱们自己的规矩来办,才管用。您从大地方来,想的那些办法都是好的,可在这儿,得先学会让大家伙儿服您,才谈得上别的。”
侯亮平站在原地,感觉脸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辛苦梳理出来的调解方案,在那个铁塔般的牧民面前,竟然那么苍白无力,连让人多听一句的耐心都没有。回程的吉普车颠簸在土路上,他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到了县城,他下车的脚步有些发软。陈乡长跟他道了别,开着车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片土地这么久,依然没有找到一种能和这里的人有效沟通的方式。
他那套逻辑,在这里,一次又一次撞上墙壁,像一块没法在戈壁滩上落地生根的石头,被风沙反复打磨,渐渐失去了它原本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