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静静的听着,他是又听了一遍,但依旧表情沉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不多,这一次战争结束后,我大概率也会死去,所以不需要在乎我被关在哪。”
“我已经将一份药剂秘密送出了主宰主城,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鞍山市城市限制的边境。”
“制作手段已经在里面,如果拿到手就开始加班加点按照方法制作,6个小时就可以做出来许多,我这边材料不多,虫群不会为我提供无用的材料,只能一次性提供给你们13针。”
“请你们派遣一个人去拿,这份药剂十分重要。”
“虽然我没办法为你们研发出针对所有虫群的致命毒药,但只是应对一种还是可以的。”
“你们会在战场上见到一种名为泰坦虫的高大个体,只要你们发现有个别个体头顶长有独角仙昆虫独角的,就可以将这份药剂注射到其体内。”
“然而,虫群内部对我依旧有戒心,他们没有将这种进化全部应用,但应该也可以帮到你们。”
13针。
代表着能杀死13只泰坦虫。
听起来不多,有零有整,但最关键的是那份制作药剂的配方。
不少学者为之动容,她是如何在虫群的监视下做出的这13根针剂的?
又是如何把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和筹码,把这13根针剂送出来的?
一切的辛酸和苦楚,她只字未提。
“最后,我根据江北市和V市遗留下来的部分文件线索,找到了原本V市军区留在V市的歼灭弹库存位置。”
“此战,我们大概率没办法拿到这些歼灭弹来投入使用,但藏匿这些导弹的仓库内设有自爆装置,如果你们可以将部分虫群吸引到V市,那么我可以直接引爆那些库存。”
“三万颗歼灭弹,足以夷平半个V市。”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希望你们可以赢下这场战争。”
然后她沉默了,可录音没有结束。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被电流杂音淹没的叹息。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平静的语调下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将所有数据汇报完毕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一丝属于凡人、属于女人的脆弱。
“如果.....”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哽咽。
“如果还可以的话....”
“把我的尸体接回...接回家,我不想死后被虫群玷污....”
“谢谢你们。”
嘟嘟....
录音结束。
结束后,会议室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是一种比之前看到深坑画面时更深沉、更沉重的沉默。
她被宁明保护了这么久,最终却被虫群掳走,而现在,她在敌人的巢穴里,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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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群也想掌控她的智慧,想将她的大脑、她的学识、她的创造力纳入自己的进化体系,变成一件更锋利的工具。
但它们忘记了,或者说它们从未理解过的一件事情。
她依然是一个华夏人。
她身体里流淌的血、骨子里刻着的魂,从来不曾为任何人而更改过,为任何立场改变过。
她冒死提供给军区的这份特效药剂,也许真的可以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
吕蒙是一个小时前接到的这份消息,估计现在药剂已经投放到了那个深坑内的某个地方。
只需要一个人去拿就可以。
“别辜负了她,更别忘记她的名字。”
吕蒙背着手低声说道,随后翻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记了一下时间。
既是铭记住郑炜楠死去的时间,也是查看一眼开战前的时间。
他们现在没有时间铭记死者,战争将至。
吕蒙开始下达最后的部署,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八个小时开战,张岩和欧阳景美,你们带着民兵队去取,然后送到鞍山市和U市的城市限制边缘,我们安排人在那边拿。”
“同时把咱们收集起来的巨兽之血能力药剂,一并带过去,发放到鞍山市的军人手里,让他们在这8个小时内,尽可能掌握自己的能力。”
吕蒙严肃的说道,二人点了点头。
话毕,吕蒙看向郭为力。
“郭为力,把所有陆军都派出去,牵引秩序阵营的巨兽前往鞍山市。”
“必须要在虫群抵达鞍山市之前,将它们全部引向虫群的方向,让巨兽先替我们抵挡虫群,消耗虫群的战力。”
郭为力听了后微微点头。
随后吕蒙环视众人。
“其余人和我留下来,咱们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如何让虫群在V市聚集。”
说完,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了声音的无线电。
“别让她失望。”
吕蒙轻轻说道,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敬礼。
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坚定而凝重地面孔,他们当中有些人还很年轻,有些人已经两鬓斑白,但无一例外地,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做赴死的勇气。
但吕蒙心里清楚,不久之后,当这场战争落下帷幕,硝烟散尽,这些人里能活着回来的,恐怕屈指可数。
本次盟约有首领不战原则,吕蒙不战意味着任进不战。
所以,他要独自一人留在首都A市的军事基地内掌管全局,等待这场战争的结局。
赢了,会有人回来找他,会推开这扇门,会站在这间会议室里,告诉他我们赢了。
输了,那么他将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在这张主座上,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毁天灭地的存在,穿过战场上所有的防线和尸体,最终降临在这扇门外。
他将是本场战争里,唯一一个独自面对任进,且死在任进手里的军人。
凡人之躯面对神明,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看着各位坚定的面孔,吕蒙苍老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安昕突然意识到了某种不寻常。
他皱起眉头,目光从吕蒙身上扫到其他人身上,然后开口。
“等一下,我呢?”
“虽然我们都知道我要去应对王司和陈峰,但这种战前总动员,不应该复述一遍确定计划吗?”
程安昕看着吕蒙疑惑的问道。
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吕蒙,眼神里有某种共同的、默契的东西。
那是一种事先已经商量好的、被刻意隐瞒到现在的东西,程安昕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只见吕蒙深深的看了一眼程安昕,随后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护卫兵前,将他胸前挎着的那个背包打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蒙从里面郑重的拿出来一身整齐的军装,还有一顶军帽。
还有那个象征着华夏的徽章。
程安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听说过这身军装主人的故事。
那是每一个军区军人都口口相传的故事,一个关于末日爆发初期的故事,关于一位老人和他的职责的故事。
末日爆发初期,他老人家守在A市的第一线,守护华夏的子民。
离去后,吕蒙接过了他身上的军装和军帽,发誓带领华夏子民活下去。
但现在他拿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战前的动员和鼓舞吗?
程安昕脑子飞快地转着,但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吕蒙的动作就继续了下去。
他将这身军装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轻轻的,仔细的,抹平上面似有似无的褶皱。
似乎是留恋,又似乎是对军装主人的思念。
这位一生硬朗的军区领袖,此刻眼圈微红,苍老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悲伤。
随后,他坚定了目光,将军装拿了起来,然后捧着来到程安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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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程安昕瞳孔一缩,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不....”
他摇头,语气慌乱。
“我不....”
程安昕刚要说什么推开,就对上了吕蒙无比认真的面孔,随后憋回话语。
“程安昕,过来。”
吕蒙严肃的说道,声音低沉有力,直呼其名。
程安昕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身军装,看着吕蒙的脸,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抬起脚,走向了那个老人。
在他疑惑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吕蒙将那身军装,郑重地放进了他的手里。
“这场战争,你不参与。”
吕蒙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任何抗拒。
“你....”
“你只有一个任务。”
吕蒙打断了程安昕。
“把这身衣服,这顶帽子,这个徽章,送到湘南市,亲手交给展子裘。”
“告诉他这身衣服是谁的,告诉他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吕蒙严肃的说道,这话让程安昕紧蹙眉头。
“你让我当逃兵?你没资格....不,你没资格这么做!”
“我说过,我要留在这杀了陈峰,杀了....”
“杀了....任进!”
他死死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但即便是在这盛怒之下,即便他如此言辞坚定地强调着自己的决心,当他的舌头终于触及那个禁忌的名字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来自于身体本能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豪言壮语,但唯独面对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可吕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人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没有焦急,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安静地、直勾勾地看着程安昕的脸,那双老眼里装着某种深邃得看不见底的东西。
程安昕继续倔强地摇头,喉结剧烈滚动。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