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在末日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此刻坐在军区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三个小时漫长无比。
一架架无人机在鞍山市与江北市的城市限制附近徘徊。
它们将此处发生的一切,全部投放到军区的会议室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军区的将领、参谋、分析员,每一个都是经历过末日洗礼的幸存者,每一个都自认为已经对死亡和毁灭习以为常。
但当他们看向屏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吕蒙坐在长桌的主座上,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军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一位老军人的尊严和体面。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但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那双曾经稳如磐石、握过枪、签过无数生死状的手,此刻正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让燃烧烟头的一缕烟雾呈现连续的弯折。
他苍老的脸庞上,肌肉紧绷,即便强装镇定,也难以掩盖那双浑浊眼眸中流露出来的深深的震惊。
画面里,是鞍山市。
或者说,是鞍山市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以城市限制为中心,将三十余公里内的一切全部夷为平地。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已经不亚于一枚小型核弹轰炸了。
区别在于,核弹轰炸过后对于环境有破坏性,而且需要发射的时间,也有波及自己人的风险。
而那个存在所拥有的力量,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可供反应的时间。
前一个瞬间,伍龙的头颅刚刚在愤怒中冲天而起,下一个瞬间,三十多公里范围内的一切就在无声中湮灭崩塌。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处于这股毁灭性力量轰击核心的魏嚟宁和韩璐,毫发无损。
沉默,成为了此刻会议室内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面对这样级别的神,任何军事讨论都显得滑稽可笑,任何应对策略都苍白无力的像是孩童的涂鸦。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谋略、意志、牺牲、勇气,这些人类引以为傲的东西,毫无意义。
就在这片沉重的、几乎凝固的沉默中,焦急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名年轻士兵将门打开后便侧身退了出去。
在众人聚焦过来的视线下,门口出现了一张干练而冷峻的面孔。
程安昕站在那里,一头剃度般利落的寸发,身形笔挺如出鞘的利剑,右臂位置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
他的眼神扫过会议室,同样面色凝重,显然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一切。
先是看了一眼面色阴沉似水的吕蒙,又看了一眼表情带有淡淡悲伤的郭为力和张岩,他顿时理清了事情的缘由。
“他也在....”
程安昕低沉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凝重。
吕蒙微微点头。
“我们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
“本来,跟随一起运输尸体的伍龙和李政他们就带着无人机,一直将过程录制下来。”
“但你也看到了,无人机的画面瞬间中断,我们甚至没有从画面内看到任进的降临,鞍山市就没了三分之一。”
“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
吕蒙严肃的说道,程安昕听了后微微昂了昂头。
“主宰威压。”
他暗自咬紧了牙关,他太清楚这一招了。
早在V市军区还活着的时候,程安昕就从刘鹏和杨久天那里听说过任进这招恐怖的技能。
瞬间爆发出和他自己相同的力量,覆盖在一个可怕的范围内,摧毁夷平那里的一切,早在第二次世界事件的时候,任进就在军区面前露过这手,并且杀死了那只名为阎魔的城市级别BOSS。
那个时候,所有人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可怕。
但现在看来,那时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
程安昕看向画面上上帝视角的俯瞰图。
三十余公里的城市,已然化为了废墟。
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天外陨石砸了一样,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值得一提的是,程安昕一眼就看到了这一招真正的范围并没有那么狭隘。
因为轰炸的中心位置,是两座城市限制的交界处。
这意味着,整场毁灭中最恐怖的冲击波只在一座城市里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而原本应该越过那条界线、吞噬江北市另一半地盘的毁灭力量,被那座不可见的城市限制死死地挡住了。
这让程安昕触目惊心,心中有了更加可怕的幻想。
如果任进站在鞍山市的中心释放主宰威压...
那么也许整个鞍山市都会被夷为平地,瞬息间,一整座城市就会湮灭。
这就是任进现在的力量,已经彻底超越了人类理解的恐怖程度。
主宰威压的伤害计算公式,在现在任进的等级加成下,是(力+敏)x4,而任进力敏数值加在一起现在有余点,这一招下去,就是七十多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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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鞍山市不算是大城市,勉强一百多公里的直径啊。
“他不会打破盟约,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安昕咬着牙看着他们询问道,这话,让郭为力有些恼怒的抬起头。
“他都这么做了,你还认为他那么高尚吗?”
“现在是否打破盟约重要吗?他已经踏入了鞍山市的领地,他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和平盟约!”
郭为力咬着牙说道,程安昕却更加理智的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现在我们还坐在这呢?难道不应该去鞍山市抵抗虫群的进攻吗?”
“现在我们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开个会,不就说明虫群依旧遵守了战争的盟约吗?”
程安昕严肃的反问道,这话让郭为力暗自咬牙。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岩开口。
“我们失去了伍龙副军长,失去了李政,我....失去了我的儿子。”
“现在你还在为那位虫群的主宰说话吗?”
“程安昕,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张岩看着程安昕,目光阴暗的询问道。
张岐秀当时也在场,并且瞬间被任进的主宰威压轰成了肉泥,李政还有被任进惩罚的机会,他却当场殒命。
张岐秀是末日里,张岩最后的孩子,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家人。
末日爆发带走了张氏家族大部分人,包括一直在角落的欧阳景美同样如此。
所以张岩现在才会如此的愤怒。
末日里维系一个家庭难得不易,而他已经失去了这个维系的机会。
见到张岩那阴暗的目光,程安昕无奈的叹息。
这个时候,和他争论已经没有了意义,丧子之痛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但,因为和虫群的这场战争,是在个人恩怨之上、在私人情感之上的更加宏大的东西。
这场战争关乎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仇怨,而是几十座城市、数千万幸存者的生死。
所有的私人恩怨、所有的切齿之恨,都要放在胜利之后,才能有清算的资格和机会。
“我仍然坚定我的看法,任进不会打破盟约,这一战,虫群的大主宰依旧不是我们需要盯住的对象。”
全场安静,程安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无奈的叹息。
“虽然讨好江如雪的计划失败了,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效,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一定是任进最致命的弱点。”
程安昕严肃的说道,此话让在场不少军人正色,也只有为逝去亲人伤心的张岩等人没心思听。
“我们原定的计划看来要再一次改变了。”
“李政的死,让我们少了一位可以对抗虫群顶尖战力的强大参与者,原定交给他解决的王司,现在需要别的人来应战。”
“虫群一旦开战,德哈卡虫群必定会作为先锋投入战场。”
“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拖住虫群的德哈卡,那么我可以分出精力,先尝试斩杀王司,然后再去对付他。”
“但,即便是巅峰时期的我也没有自信战胜德哈卡,所以,我只能为你们拖延足够久的时间,在我死之前,你们务必趁着主战场吸引注意力的时机,前往主宰主城,把江如雪掳走,然后炸毁主宰母巢。”
程安昕严肃的说道,原来,这才是他们的计划。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没有胜算的战争,哪怕军区内的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是此刻见证了任进的强大,他们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赢的战争。
以人类的武器、人类的战术、人类的力量,正面击溃虫群,斩杀任进,这本身就只是自欺欺人的妄念。
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已经到了那种,为了赢,可以放下一切道义和原则的阶段。
在面对虫群这个足以将整个人类文明碾碎的庞然大物时,掳走一个孕妇,用她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作为人质来逼迫任进就范,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样的手段不管多么卑劣,都已经成为了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江如雪才是这场战争的核心,她和她腹中的那个孩子,是整场战争能否让虫群退兵的唯一可能。
只要他们能够成功将她掳走,送往湘南市,那么湘南市就拥有了逼迫任进坐下来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如果没有这个筹码,这场仗从开打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输得一干二净,连挣扎的意义都没有。
听到程安昕说他打算先去斩杀积分榜第一名王司,再回头去迎战德哈卡,在场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和悲凉的神色。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这不是一个强者对挑战的轻描淡写,而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自己葬礼的平静安排。
先不说德哈卡那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恐怖战力,单单是王司那个牢牢占据积分排行榜榜首的名字,就足以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小主,
本次世界事件积分排行榜开启后,王司依旧是第一。
一周的时间,他独自一人完成了V市、江南市、I市三座城市的基因工程副本,同时杀死的巨兽无数,在积分排行榜上遥遥领先,以35万的恐怖积分数,断档领先第二名勒马约夫超过30万的积分。
甚至这名来自R国的勒马约夫还没有王司的零头多。
还是那句话,积分排行榜按照积分排名,排名高低不一定代表战斗力高低,但排名第一的人,一定拥有碾压一切收割积分的恐怖效率。
而能支撑起这种效率的,背后必然有足够震慑所有人的强大力量。
程安昕见过一次王司,也战斗过。
真给他一定的距离,恐怕程安昕的如龙鳞体术也扛不住目视者死亡的一发箭矢。
但相比较陈峰那种近乎于无弱点的强大,王司还算是有一个弱点。
“你有把握吗?”
吕蒙看着程安昕询问道,程安昕仅存的左手一横,将那把别在腰间的短剑亮出来。
他的自信,让吕蒙点了点头,随后会议继续下去。
这次吕蒙缓缓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无线电通话器放在桌子上,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将上面保存下来的一段录音播放出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沙哑、疲惫,但咬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首都军区的军长,你好,我是原江北市军区基地研究所的所长郑炜楠。”
“现在,是虫群的俘虏和手下。”
会议室里一瞬间起了压低声音的骚动。
有人认出这个名字,开始向身边的人小声解释。
首都A市的学者们反应最快,他们在末日前的学术界就知道郑炜楠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位华夏生物学界的顶尖专家,在学术界的分量之重,不亚于一名上将于军队的意义。
末日降临后,江北市沦陷,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在了那场浩劫中。
但此刻她的声音却从这个老旧的无线电里传了出来,这让不少人面露喜色。
但是在听到她成为虫群俘虏后,再次暗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