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一辆房车沿着江北市深渊边上的高速公路快速行驶着,坐在驾驶位上的韩璐打开车窗,一只手搭在外面掐着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房车内部的格局与寻常的车辆不同,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之间并没有紧挨着,而是隔着一条不算狭窄的过道。
那过道上铺着一层灰褐色的绒毯,上面散落着几个空的薯片包装袋和两个已经喝空的咖啡罐
对面坐着魏丽宁,她此刻双脚踩在座位上,手里抱着一个连接充电宝的手机看着。
这是她自己末日前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原本的住处找回来的,手机里面在末日前离线下载了很多电影,此刻带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此刻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末日前的电影,演员们说着那些已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台词,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沙沙地传出来。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或者互相递颗烟,或者互相拿给对方一点零食。
这样的场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末日里远行,更像是末日之前年轻情侣自驾游时那种轻松惬意、无忧无虑的状态。
或者是看的时间久了点,魏丽宁感觉到了疲惫,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她坐在副驾驶,正好对着江北市深渊的这一侧。
整个江北市的城区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大地上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塌陷区域。
坍塌的边缘整齐得近乎诡异,就像是被一柄无法想象的巨大刀刃从星球表面剜去了一块。
深渊的内部一片漆黑,阳光似乎都无法照射到底部,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能隐约看见深渊内部翻涌着的、暗红色的微光,恐怕那是地底岩浆的颜色。
周围残存的建筑像被撕碎的饼干一样悬在半空,裸露的钢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看着这片整座城市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看着那些曾经有人生活过、欢笑过、哭泣过的街道如今只剩下虚无的黑暗,魏丽宁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座椅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那天江北市大战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魏丽宁侧过头看向韩璐,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将双腿从座椅上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连着充电宝的手机被随手搁在一旁的座椅上。
“你说你放了一次你的技能,就被虫群保护着撤离了?”
韩璐听到这个问题,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意。
那个笑容里掺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他偏过头瞥了魏丽宁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灰蒙蒙的公路,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好吧,我可不只是放了一次技能,我后面还跟着咱们主城的外勤队冲了一轮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战斗的细节,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把军区的人杀的丢盔弃甲,虽然我们主城的部队只有宁铁带领的那部分和主力对抗军交手,但我们那边也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韩璐骄傲的说道,眼神里带着的笑意不是虚假。
魏丽宁多看了韩璐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江北市深渊。
引以为傲的战绩之下,死去的是一整座城市的无辜幸存者。
她作为后勤队的总管,在主城的部队回城之后带来海量物资时,就做过统计和判断。
韩璐和程飞所带领的部队,的确没有和军区的精锐主力部队正面交锋,这一点从物资清单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
他们带回来的物资大多是粮食、衣物、药品这些末日里用来苟延残喘的生存物资,而不是军械、弹药、装备这些战斗缴获。
很少能看到世界online的装备和道具,这说明他们清扫的不是军区的武装力量。
他们负责的,是江北市幸存者的屠杀工作。
那些依靠军区保护才在末日勉强活下来的普通民众,那些老人、女人、孩子,那些弱者。
魏丽宁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韩璐。
虽然她自己内心从不觉得弱肉强食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但当她见到自己的男人真的将这样一件事视为可以吹嘘的光辉事迹时,她内心深处还是不由得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慨。
果然啊。
他是要成为虫群一部分的男人。
而自己呢?
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无论如何伪装,无论躺在这个男人身边多少次,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永远都会被那种被称为“人性”的东西所纠缠。
就在韩璐继续吹嘘他在战斗中英武的身姿时,他们一起带来的背包内,传来了无线电的传呼声。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刺破了车厢里的安静,随后是一个模糊的女声从包裹里传出,听不真切在说什么,但足以让人知道有人正在试图联络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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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丽宁和韩璐对视一眼,随后她连忙起身去把背包里的无线电翻出来。
打开后,二人脑袋凑着脑袋,听着无线电里的声音。
“小璐,到哪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韩璐顿时面露喜色。
“嫂子?!您没事了啊?”
韩璐兴奋的拿过无线电凑在耳边,魏丽宁见状,没好气地抱着肩膀重新靠回副驾驶位上,嘴角却也不自觉地翘了翘。
虽然她对韩璐对江如雪几乎崇拜的态度有几分醋意,但她并不是真的讨厌这一点。
“嗯,好多了,听你任叔说,你小子自己一个人要去首都A市?你是不是傻啊。”
“还有不到三天就开战了,你能来得及赶回来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责怪的意味,却任谁都能听出那责怪背后的担忧。
韩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
“没事,我们这边和军区已经达成协议了,我只需要开到鞍山市就可以了,我们在城市限制边缘完成交接,我也就还有三四个小时就能到鞍山市的边缘,能在开战前赶回Q市的。”
他说得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江如雪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件事麻烦你了小璐,那个死去的尸体,对于我和你任叔而言很重要,必须要有一个人去带回来。”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孩子。”
江如雪关心的说道,韩璐认真的点头。
“您放心吧嫂子,我一切都明白,惹了您,他们别想好过。”
韩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凶狠,这让一旁坐着的魏丽宁微微侧目。
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审视。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韩璐是被保护得很好的那个人。
他被虫群层层保护,被江如雪的主城外勤队严密守护,密不透风,根本没可能真正接触到这个末日最阴暗、最恐怖的那一面。
那些他参与的战斗和行动,都是在有着绝对把握、拥有压倒性力量优势的前提下进行的。
他从来不需要面对真正的生死抉择,不需要在绝境中做出为了活下去放弃一切的选择。
即便魏丽宁从来不会将这种想法说出口,但她心里很清楚,相比较自己这个从末日最初就一路摸爬滚打过来、见过太多人性至暗时刻的人,韩璐远没有真正见证过这个末日最可怕的地方。
魏丽宁并不是看不起韩璐。相反,她很庆幸自己能遇见他,把握住他。
这个在末日里有着位高权重地位的男人,年纪如此年轻,却和自己这个大他七八岁的女人在一起,想想看都不太可能。
毕竟仔细说来,她除了身材好一点之外,样貌方面的确输于那些邹峰管理的女人。
好在韩璐还算是比较忠贞,自从认识自己之后就没有和别的女人搞过破鞋,在外面还算让自己放心。
这对于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在任进手底下的外勤队里,她见过太多稍有权力就放纵欲望的男人,韩璐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通过刚才这段简短的对话也好,还是这一次韩璐主动接下这趟冒险前往鞍山市拿尸体的任务也好,魏丽宁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韩璐并不只是被任进和江如雪庇护得很好的家人。
他同样也是任进和江如雪狂热的信仰者。
只是用家人之间的羁绊作为外衣,将那份信仰包装得很好,藏得足够隐蔽罢了。
家人之间的关爱和温情是真实的,但这并没有掩盖另一个事实,在信仰的天平上,韩璐早已经将全身心的忠诚交给了那两个人,更准确地说,交给了那个不属人类这一物种的存在。
他丝毫不会对自己做过的残忍之事感到后悔,实际上,韩璐带领的外勤队,一直以来都在接触末日里最安全的那部分。
哪部分?
对弱者的屠杀和清扫。
在魏丽宁刻意无视的那部分,韩璐将这件事做的很好。
他和手下的人手中浸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然后用对虫群的虔诚信仰来冲散自己犯下的罪孽。
虫群的信徒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韩璐和李安胜之间其实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他们都在以自己各自的方式,影响着每一个追随自己的人。
李安胜公然传教,用那种近乎癫狂的方式让周围的人信仰虫群主宰,用拒绝死亡逃避罪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