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没有回头。他迈出门槛,殿外的日头白得晃眼。他站在丹陛上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许多话理顺。昭宁元年赐出宫的玉,玉在他身上,玉是给他的。景帝知道玉是给他的,知道玉在他这儿,景帝不说,景帝等着。他走下丹陛往宫门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却翻起了浪。
他出城去看老管家,去看那枚指环。那只手会跟着他,跟着他就会露。它露景帝就认。可它认出来的是玉,玉底下还压着一枚指环,指环底下压着王爷……不是王爷的后半句。景帝要玉,他要的是那后半句。这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两条路,谁也不点破,谁也不让步。
他走到宫门口。宫门高。他今夜出城,出城之前他要先把一样东西挪个地方。榻下的玉不能留在值房里,它知道玉在哪儿,它会替景帝再来一回。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屋里光线暗。他蹲下身掀开榻下的青砖,砖底一块油布,布底半块玉。他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冷的。半块玉断口新,和他领口那块对得上。他把领口的玉也解下来,两块玉并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一块完整的一块。团龙合拢了,龙角断了一截,断角是赐不出宫墙的玉。这块玉出过宫墙,出宫墙的时候裹在红缎子的襁褓里,塞在他胸口。
他看了很久,翻腾着十九年前的那一夜。然后他重新把两块玉分开,领口那块系回脖子上,另一块用油布包好贴身塞进怀里。它要搜值房就让它搜。搜空了它就知道了——知道玉被他带走了,知道玉跟着他出城了。它知道玉在哪儿就会跟来,它跟来就露。
他起身把青砖放回去踩实。窗外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他站着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温的,揣久了就暖了。今夜他带着这块玉出城,带着它去看老管家,去看那枚指环,去看那只手露出来。
夜里他出了城。玉贴着胸口,刀挂在腰间,马走得快,出了南门一路往西。
出城十里,官道渐窄,两侧是密密的槐树。他勒住马,前面路上横着一根砍倒的树干,树干后头站着三个人,灰衣蒙面,手里都提着刀。
他没有下马。借道。
为首的灰衣人往前走了一步:总旗怀里的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鞍,又抬头:我怀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玉,一样是纸。你们要哪样?
都要。
他翻身下马,把刀抽出来。刀是边军的刀,窄长,刃口卷过又磨平。他握刀的时候静下来。在宫里查了两个月的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边军。边军不查档,边军杀人也被人杀。
灰衣人先动了。
第一刀劈下来,他侧身让过,刀背磕在对方腕上,咔的一声,那人刀脱了手,捂着手腕退下去。
第二个人从左边扑上来,刀走腰肋,他退半步,刀尖从下往上一挑,挑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跪下去,刀落在地上。
第三个人站着没动,看了看地上两个同伙,把刀插回鞘里,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他没有追。地上两个人,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肋下,都还活着。他蹲下去用刀背挑起为首那人的蒙面: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紧牙不说话。
西山?他问。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把刀收了,翻身上马,没有杀他们。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他勒着马说,他要的东西我带着。他想要,来西山自己拿。
马跑起来,风从北边灌过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他想这是他在宫外第一次动刀,刀上见了血,他反倒踏实了。查了两个月档,他终于又做回了那个摸过血衣印的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