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青布

往北。

往北。马蹄声往北一路响到天亮。

朱晦沉默。往北的人是北边来的人。北边来的人拿着玉往北去了,玉在鹞儿岭那个死人身上,他身上的玉是玉璜的另一半。指环是北边来的人褪下来留给老管家的。那夜灯影里传话的人是北边来的人,不是王爷——王爷那夜不在府里。一个北边来的人站在灯影里假称王爷吩咐,把玉塞进孩子的胸口;又把一块玉交给北边的人。他是那只手吗?还是那只手只是借他的手递那块玉?

它现在在找那枚指环。白净脸说,它收了老管家去西山,一半是怕老管家开口,一半是要那只指环。

指环不在老管家身上?

在。贴身藏着。可咱家昨夜去看,那两个看守已经在翻他的衣裳了。

朱晦攥了攥拳。你昨夜去看,他说,为什么不把人带走?

咱家带不走。咱家一个人带一个走不动的老人出不了那片坟地。他顿了顿,咱家昨夜不走是要等它。它今夜还要去。它要那枚指环急得很。咱家想让它在咱家眼皮底下多露一回。

朱晦看着他,目光沉了沉,懂了这人的盘算:不抢不救,只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老管家是饵,他朱晦是另一枚饵,白净脸要的是那只手在今晚现形。你拿老管家做饵?

咱家不拿人做饵。咱家收人。可收人也要挑个时候。它今夜去,咱家今夜接。你在,咱家就不必等。

朱晦沉默,茶棚里的茶凉了,他不急,只等白净脸把话说完。咱家知道你出城难。你御前行走出城要领牌。你领牌就要惊动司礼监。惊动司礼监就惊动它。

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咱家今夜在西山等你。来不来得及看你的。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衣角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茶沫吹得打了个转。朱晦看着他,知道这人把最要紧的话留在了回头那一瞬。那枚指环,白净脸说,要是落进它手里,老管家就没了。老管家没了,那后半句话就真带进土里了。

朱晦看着他走远,心里那半句王爷不是王爷沉甸甸的。老管家怀里那枚指环就是那后半句——玉认主,指环也认主,可若指环落进那只手,连后半句话都要跟着老人一起烂在土里。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往回走。午后的日头晒着背,他走得快。他出城不能领牌,领牌就要惊动司礼监,司礼监里坐着安敬,安敬知道多少他不知道,他只能换一条路。他想起西华门,想起角门,想起那个眼神不好的张公公,想起其其格藏在那辆采买车的车底出过宫——他能走的路其其格替他走过一回。可那是五月的事,孙福是西华门的守门人,去冬死了,守门的人换了,换的人还认不认那张脸他不知道。他能走的无非是西华门、角门,或是其其格那回藏身的采买车——可孙福已死,新来的守门人认不认他这张脸他没底。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屋里光线暗。他坐下把那张画着指环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指环,青的,素面。认玉不认人,认它也能认人。他把纸放下又想起白净脸的话。它今夜还要去,它要那枚指环急得很。它为什么急?一块玉藏了十九年它不急;一枚指环它急。因为玉是死人的,死人开不了口;指环是活人的,老管家还活着。老管家开口,指环就到了该到的人手里;指环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它就露了。所以它急,所以它要把老管家送到乱葬岗边上去,送到那儿等着埋。埋了老管家,指环就烂在土里,烂在土里它就还藏得住。朱晦把纸折好,指腹压着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指环——他想那只手急的从来不是玉,是怕老管家开口。

一个活了十九年、把两半真相都攥在怀里的老人才是它真正要埋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西山乱葬岗,老管家在等,那枚指环在等,他也在等。今夜他出城。

他摸了摸领口的玉,温的;玉是温的,指环是冷的,贴得久了玉也暖了。冷的若落进它手里就再也要不回来了。他把纸收进怀里站起身,今夜他出城——去西山,去认那枚指环,也去认那个藏了十九年的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