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脸,手白,走路没声,像影子。
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朕知道了。
知道了。景帝认得他?陛下,他是谁?
景帝没有答,拿起那本册子:朱晦,朕让人查了一本册子:内官监花名册。
内官监花名册。他今早也翻过。花名册上昭宁元年司礼监誊录三名:张福、李喜、王平。
头皮一麻。张福、李喜、王平,他今早也翻到。都不是。
都不是。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朕,景帝说,让人往名册底下查。名册底下还有一页。
名册底下。老太监说名册底下的人。那一页,景帝说,记着一个名字。
名字。
不是影子。名册底下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先别知道。朕要再核一核。
再核一核。朕核明白了会告诉你。你先把你自己那笔账查明白。
自己的账。臣明白。他行礼退出殿。走出殿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景帝还坐在案后,低着头,手指按在那本册子上,像在数名册底下那页的字。那姿态不像翻案,倒像摩挲一件旧物,里头藏的人名景帝怕是早已认得,只是不肯轻易说破。风从殿门吹进来,把案上的灯焰压得矮了一截。
殿前石阶他走下去。名册底下有个名字,景帝在核。那个白净脸的公公,名册底下的人,他有名字。他走着,香熄了,线收完了,可线头还在他手里。他低声说:你收你的线,我接我的线头。线头都在你那儿,那我就去你那儿找。他觉得所谓查案,到头来不过是一程一程地往更深的人心里走,走到越暗的地方,离那个白净脸的真身便越近。
走回值房,推开门。门槛下压着一张纸,一道杠。他捡起来,沈疏桐的暗号。展开,纸上六个字:誊录、慈庆宫账。沈疏桐发现了什么。他收进怀里,第六样东西。
灯下他把六样东西摆开,六样六根线头都往一个地方收——那个人,白净脸的公公,名册底下的影子,收线的人。他把六样东西一件一件排好,像排六枚棋子,发现:线头收得越多,那个人就越清楚:他收走了周嬷嬷和崔嬷嬷,他递过殇字,他留过别去城南,他誊过玉牒和慈庆宫账。这个人像一根针,把十九年前那本账一针一针缝起来,缝到最后,针脚落在名册底下那页上。他低声说:线头都在你那儿,那我就顺着线头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