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两只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桩事想问。问。那个替娘娘死的人,朱晦说,她是谁?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累,像这桩旧事压了他许多年:朕也在查。查到了朕会告诉你。你先把你自己那笔账查明白。朱晦站着。自己的账。军籍二十三。玉牒殇。宗谱子一殇。他的账一笔写不清的糊涂账,连他自己都辨不出哪一笔是真。军籍上写着的那个岁数,玉牒上落着的那个殇字,到底哪一笔是自己的,哪一笔是旁人替他描的,他越想越糊涂。

……臣记下了。他说,臣告退。他退出殿。殿前石阶冷,他走下去走了几步停住,鞋底磕在石沿上发出轻响。殿外石柱旁,白净脸的公公站着看他,袍角被风掀起,底下素白的靴面露了出来。他看过去,那人没有低头,这一次竟向他走来,走到面前离得近了,朱晦才看清那张脸白得像蒙了层灰,不见血色。总旗。那人说,十九年了。朱晦怔住。十九年。

你认识我?他问。那人没有答,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朱晦手里,指尖冷得像井水。

纸上一个字。

殇。

那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道影子,袍角一闪就没入殿角的阴影,连脚步声都没留下。朱晦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殇。他低头看。殇。玉牒上的那个字。宗谱上的那个字。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他是谁?他抬头,那人已经走远了,宫道长,他站在殿前手里一张纸,风把纸角掀得响。殇。他低声说:……你是谁?没有人答。风吹过纸角掀了掀,像一个未出生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落笔。他把纸收进怀里,第四样东西贴着心口,冷冷的像一块不肯化的雪。那寒意贴着心口和前头三样东西挤在一处,倒像是有人在他怀里塞了整整一座冬天的冰。

他走回值房。宫道长,他走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怀里四样东西:红布角、血布、圆圈一道杠、殇。他走进值房推开门坐下。殇。他摸出那张纸灯下看。殇。写字的人手很稳,一笔一画像誊录像抄一个早就写好的字,不慌不忙,墨色匀得没有半点犹豫。他想起景帝的话:玉牒誊写工整无改痕,干净得像特意誊给后人看的。殇。誊给谁看?他坐着,窗外月亮升起来,那白净脸的公公从十九年前就站在这宫墙的阴影里,今日才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字。殇。他是那只手?还是查那只手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两只手。批红的手。抹旧档的手。还有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递字的人。他低声说:……宫里的手真多。他吹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殇。他数着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他低声说:……我也是一个殇字。他闭上眼,梦里有一座桥,桥下水流,桥上站着一个人,白净脸,手里一张纸,纸上一个字殇。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惊醒。天亮了,窗外天已亮,他坐起来怀里四样东西。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它动谁?

他走在宫道上。那个人,他想。他说十九年了。他认识我。他还认识谁?这宫里到底有几只手在暗处伸着,等着把线一根根收走。他想不透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只觉得这宫城像一张大网,网眼里全是人,人人手上都沾着说不清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