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守门

朱晦站着追问:……公公,台阶上摔的伤一般在哪儿?

老太监看着他:你是御前行走。你比小的懂。小的只记得孙公公那会儿刚下过雪。台阶上雪化了。人摔在台阶下。后脑勺的伤不像磕的。像被人从后头敲的。

朱晦站着没动。

……谁说的?

小的抬的人。小的见过磕的伤。磕的伤有棱。那伤圆。

朱晦站着。圆,不是磕出来的,是被人从后头敲的——灭口。孙公公看见了什么?老太监又道,孙公公好酒,去冬腊月来找他喝,喝多了说胡话。采买车出宫那天。老太监学着孙公公的腔调,车里坐的可不只一个人。

朱晦后颈一沉。

昭宁元年腊月送归老妇役一名随采买车出。车里不只一个人,那另一个人是谁,一个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问。老太监还说,孙公公死前个把月有个走路没声儿的人来寻过他。只看见那人走在雪上。老太监比划着,雪上没脚印。

朱晦往内官监后头的矮房去,孙公公的住处,门虚掩着,屋里一床一柜一桌,积着灰,床板底下压着半张纸。他抽出来,纸上一个记号:圆圈圈里一道杠。

锁匣上有送归的经手画押,调档人的记号里也有,如今守门人床板底下也有——一只不留名的手办了一件又一件抹除,抹掉孀妇,抹掉守门人。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矮房时日头已偏西。夜里他立在宫道暗处远远望着文书房,窗纸上的灯还亮着,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那只手抹了孀妇,抹了守门人,下一步要抹谁——沈疏桐?他转身走回值房,点灯坐下,看着怀里那张纸上的圈和杠,想着车里那另一个人,那个孩子,他是谁。

他回到值房把那半张纸摊在灯下,圆圈里一道杠的记号在昏黄里显得格外扎眼。锁匣上有,送归的经手画押上有,调档人的记号里有,如今守门人床板底下也有——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办了一件又一件抹除。刘嬷嬷说掌印让姑娘慢慢誊,老太监说孙公公死前有个走路没声儿的人来寻,雪上没留脚印,这些零碎的线头在他脑子里慢慢绞成一股。安敬是护还是灭,他仍没有答案,可那只手分明在宫里,从奶子所到西华门,从役簿到烧埋银,处处都留着同一道杠。他想起采买车出宫那天的雪,孙福说车里坐的不只一个人,那另一个人若是孩子,便是当初被抱过宫墙的那个。他指尖按着纸上的圈,觉得这半张纸比千军万马都重,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个活人从纸上消失的痕迹。夜更深了,他吹灭灯却睁着眼躺到天明,雪上没脚印的那个影子始终在他枕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