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过去,一摞一摞旧册子,封皮上都写着年份。安敬说抄不完不许出这屋子,她站着应了声,又道:奴婢记下了。
账要一笔一笔地誊。安敬叮嘱,誊慢些。咱家不急。
她跪下领命,坐回案前,翻开第一本,封皮昭宁元年四个字让笔尖顿了顿。她抬头时安敬已经不在,窗纸上只映着干儿子的影子。她低头一笔一笔誊下去,正月、慈庆宫、支用灯油、炭、奶子所月例,字很稳。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干儿子进来添了一回茶,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傍晚时分干儿子又立在门口。
姑娘,他说,刘嬷嬷被调去浣衣局帮工了。
……浣衣局?
是。干爹说文书房人手够了。刘嬷嬷年纪大了,浣衣局轻省。
她没有说话。刘嬷嬷临走前给她留过话:灯给你留着。灯亮着人就能回来。如今刘嬷嬷也被调走了,她最后一点亮光也被掐了。夜里值房灯还亮着,她坐着誊,想着朱晦——他天亮来看灯了么,他看见文书房的灯还亮着么,他知道她被困在这儿了么。她没有法子传信,只能等,等他发现,或者等那只手伸出来。
字是她的刀,刀可以收走,可刀出过鞘、见过血。安敬收了信收了刀,她却不打算收。她只低头誊着,灯油将尽,灯焰矮了一分,她没有添。窗外干儿子的影子动了一下,她笔尖顿住,一个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昭宁元年正月慈庆宫——她誊着,窗纸上的影子又动了一下。
她那一夜誊到很晚,灯油添了又添,窗纸上干儿子的影子来来回回地晃。昭宁元年的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正月、二月、三月,奶子所的月例一笔一笔落在纸上,字依旧很稳。安敬说的对,字稳了人便稳,可她如今握笔的手是被锁在箱子里的那只手,钥匙不在她这儿。她想起安敬那句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的话,心里既冷又定——信被收了,刀被收了,可她誊的这些账字字都在,安敬让她誊未必只是困住她,也许也是递给她一把新的刀。她低头看着案上未抄的册子,昭宁二年的封皮已经露了出来,里头奶子所的月例她迟早要翻到。她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想着那个入宫七月去的孀妇,想着崔氏,想着乳母档上只有两个人、账上却列着五名。
这中间的空当像一道她越看越清楚的缝。灯焰跳了一下,她没有停,只是更慢、更稳地写下去,仿佛要把这十九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誊进自己心里。
天快亮时她才搁笔,揉了揉僵硬的指节,望着案上那摞渐渐高起来的誊本出神。安敬把昭宁元年的账交给她抄,未必只是要把她困在这屋里,也许也是想看她抄到奶子所月例那一页时,会不会把五名对两人的那笔旧账看进眼里。她把笔搁下,指尖还留着墨的寒意,心里却比昨夜定了许多——信被收了,刀被收了,可她誊的这些字字句句都在,安敬递给她的不是锁,是一把要她自己去看、自己去对的钥匙。窗外传来头遍鸡唱,干儿子在门外低声咳了一声,她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新的册子还要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她把最后一页誊本合上,灯油已尽,窗纸上干儿子的影子不知何时安静了下去,五月初三的夜终于剩了最后一点墨色,而她的刀虽被收走,字却还在纸上稳稳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