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是一双小鞋,布做的,旧了。鞋尖上绣着缠枝莲,红缎子金线,布角绣花。
殿里静了一瞬。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
朱晦跪在殿中气一下子短了。那是婴儿的鞋,小小的一只,巴掌大。他的眼睛盯着那双鞋,喉咙发紧。红缎子金线缠枝莲。和其其格阿娘旧木箱里那块红布一样的绣样。她给她的孩子做了一双鞋。她的孩子未晬而殇,玉牒上写着殇。可那双鞋为什么埋了十九年?
柳树根底下埋着的。景帝说,跟断簪埋在一处。埋了十九年。
殿里安静下来,景帝却没有再开口,只拿指尖捻着那块布的角,像在等朱晦先问。
她给那个孩子做了一双鞋。景帝说,一双没能穿上的鞋。她等那个孩子等了十九年。
朱晦跪在殿中看着那双鞋,红缎子金线缠枝莲——和其其格阿娘旧木箱里那块红布一样的绣样。她给她的孩子做了一双鞋,她的孩子未晬而殇,玉牒上写着殇。可那双鞋为什么埋了十九年?一个了的孩子为什么要做鞋,为什么要埋在柳树下?他的手指在袖里攥得发白。一个了的孩子不需要鞋。可她做了。她埋了。她等了十九年。
陛下。朱晦说,臣不明白。
朕也不明白。景帝说,所以朕要问。昭宁元年那个孩子到底是殇了还是活着?
朱晦跪在殿中,冷宫里淑妃的眼睛又浮在眼前,那双亮得怕人的眼睛:你是娃娃么?数到十九娃娃就又该回来了。他今年十九。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十九。数到十九。他今年十九。
陛下。朱晦说,臣不知道。
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可朕知道一件事。朕让人核了昭宁元年的产育档。太医院昭宁元年产育脉案,淑妃出皇子。
朱晦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那句次日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不肯细想的地方。
脉案上写的:产下皇子,气息微弱。次日殇。景帝顿了顿,次日殇。
朱晦跪在殿中。气息微弱四个字,他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只记得边镇的雪。那个孩子气息微弱,次日殇——那个孩子要是没殇呢,要是有人抱走了他呢?他跪着地砖沉的不敢抬头。一个次日殇的孩子为什么会有人给他做鞋,为什么把鞋埋在柳树下,为什么她娘十九年了还在数窗棂?他的脊背一层一层冷汗。次日殇。可她做了鞋。她埋了鞋。她等了十九年。那个孩子要是没殇呢?
朱晦跪在殿中觉得这座大殿好冷:陛下。臣一个御前行走,臣不知道这些。
景帝看着他:朕没问你知不知道。朕是问你,那个孩子要是没殇呢?他该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