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看着他的眼睛:朱晦,冷宫娘娘说你阿娘抱出去的孩子裹着娘娘的襁褓。娘娘说那孩子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朱晦站着没有动。
你还说你在查。其其格说,你查到了什么?
朱晦沉默了一会儿:昭宁六年。宫里添了一个皇子。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太医院的脉案上,昭嫔王氏那年没有产育的记录。
其其格站在宫道上看着他: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娘?
朱晦说,所以那个序齿为三的皇子,他是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
其其格站在宫道上风吹过来,她觉得有些冷:朱晦,你是在说宫里有人把别人的孩子抱进宫,记在昭嫔名下?
朱晦没有答。其其格看着他想起那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她阿娘抱过一个娃娃出宫墙,娘娘的孩子,红襁褓。她站在宫道上有一个念头像一道光劈进脑子里:
朱晦。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说那支歌里抱娃娃过宫墙的——是抱进来还是抱出去?
宫道上安静下来。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她的汉装衣角掀了一下。
朱晦看着她没有说话。宫道上安静下来,风吹着宫墙上的草,过了很久朱晦说:我不知道。可我会查明白。
其其格站在宫道上看着他,觉得这个话少得可怜的人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一堵跟她阿娘一样的墙:朱晦,你查你的。我等着。你别死在宫里。
朱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死不了。
其其格站在宫道上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四夷馆坐在窗前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九她停下来。想起崔嬷的话——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她没怕。想起淑妃的话——娃娃是两个,走了一个留了一个。想起朱晦的话——那个序齿为三的皇子他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她坐在窗前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觉得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线在她手里往一处收拢,她等着,等朱晦把那些线收成一张网。
窗外的柳絮一蓬一蓬飘过宫墙,飘过墙去的柳絮她数不清,可她不数了。她想起寄给兄长的信,托商队带出关去,扣在边外的营盘里,到没到兄长手里她不知道。她本想问兄长阿娘在漠北么、是什么人,如今不想问了,怕兄长又像从前一样说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别靠宫墙。她偏要靠一靠。她坐在窗前把那支歌低声唱了一遍: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她阿娘抱过娃娃过宫墙,她也是那个被抱过宫墙的娃娃么?她不知道。可她等着,坐在窗前等着朱晦,等着那张网收拢。
她又数了一遍窗棂,数到十九便停住,没有再往下数。夜风钻进窗缝带着四月的寒意,她把那支歌又唱了半句停住——歌是唱给孩子的,可这宫里两个孩子,一个在漠北,一个在宫墙深处,谁也没有真的走脱。她把下巴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合上了眼。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她听着睡沉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