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宫墙

别的是抄手誊的,工整。沈疏桐说,那一卷像是有人亲手写的。写完了又改过——涂了两个字又补上两个字。

朱晦站在门口没有动。改的什么?

奴婢没敢细看。沈疏桐说,可奴婢记得改过之后那妇人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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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落下来。朱晦站在宫道上,手里捏着那张纸。一个字,核,档案,核军籍,核十九年前那本账,连沈疏桐都在等他对这本账。他走进值房,点灯,把那张纸压在案角。

灯焰跳了一下,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想写什么又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坐了很久,墨在笔尖上干了。账不是从渡口查起的,账从昭宁元年就写下了。

三月二十五,朱晦在值房里等了一天,圣驾没传召。他坐在值房里从日出坐到日落,茶又喝光了。他放下茶盏,听见墙外头飘来一阵歌声,隔着重重的宫墙断断续续,调子幽幽的。他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唱的是: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唱到这里断了,像是唱的人忘了下一句,又像是不敢唱下去。朱晦坐在值房里,手搭在案上,他想起其其格说过:这歌她小时候听过,漠北没有人唱过它,可它出自冷宫,出自一个被废了十九年的妃子。一个被圈在宫墙里的女人,唱的却是墙外头的娃娃,朱晦听那调子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灯焰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

他想这歌里唱的娃娃是谁。

是谱上那个字?是玉牒上那个字?还是他?

暮色从窗格里漫进来,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宫墙外头那断了的歌。歌断了,账还没对完。他摸出怀里那张黄麻纸又铺开,纸角已经磨毛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条线从渡口一直画到北边。线还在,人困在宫墙里。景帝要的数四月初一前给不给得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本账不在文华殿,也不在值房,在渡口,在营盘,在冷宫那半句断了的歌里。

夜深了,宫墙外头那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