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顾

玉牒上写着他死了。景帝的声音低下来,军籍上改成了二十三。你告诉朕——这中间是谁的账错了?

朱晦张了张嘴。他想起灯下摊开的三样东西——军籍的十九锁匣的盐引怀里的玉璜。十九岁落在昭宁元年上。玉牒说那个皇子死了。

臣……不知。他说。

不知。景帝重复,朕也不知道。所以朕让你——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坐下,你回宣大。

朱晦抬起头。陛下——

盐往北。铁往北。连那封信也是往北的。景帝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你查的账到了北边就断了。朕的旨意——你回宣大替朕盯着边外。盐引的账、铁器的账、边外的账你接着查。

朱晦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账。景帝说,你自己的账。玉牒写你死了军籍写你二十三岁你自己——查明白你是谁。

殿里彻底静了。地龙的热气从砖缝里一丝一丝往上升。朱晦跪在热气里觉得整座文华殿都像一座秤。秤上一头压着十九年前的那个皇子。一头压着他。他跪在秤中间。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接旨。

朕不派护卫送你。景帝说,你一个人回宣大。路上会有人看你。看你是去查账的还是去查人的。

朱晦怔了怔。臣查账也查人。他说。

景帝看了他很久。去吧。他说,查明白了再来见朕。查不明白——边外的雪大你就在边外好好活着。

这句话听着像恩典。朱晦却觉得像一把刀别在腰上。臣记住了。他说。

他退出殿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正月的风从宫道尽头刮过来。朱晦站在台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文华殿里的地龙还烘着他的背。风里的雪气却已经贴上他的脸。一热一冷。

他站在那里,有些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宣大来的京城。那日鹞儿岭的雪落在肩上。他带着马三站在尸首堆里,从敌尸怀里摸出那封火漆信。然后褚英来了——总旗圣上有旨召你进京勘问。

他就进了京。进了文华殿进了宗人府进了靖江王府的门。查了信查了账查了宗谱查了玉牒——查到最后把查到了自己头上。

如今他要回去了。带着一个没查明白的问题回去。

总旗。身后传来褚英的声音。

朱晦回头,见褚英站在宫道边,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掌印让属下送来的。褚英说,回宣大的勘合兵部已批。明日卯时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