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查账。
景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半晌景帝了一声:查账。好。正月十八朕等你的账。
朱晦跪下:臣领旨。
起来吧。
朱晦站起身。景帝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像方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问案。朱晦后退两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朱晦。
他停住脚步。景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你方才说你是宣大总旗朱晦。
……是。
朱是国姓。景帝说,你姓朱不奇怪。奇怪的是——靖江王府的宗谱上你爹的名下记着一个字。而靖江王说你是他的族侄。
朱晦背对着景帝没有动。
一个死了的族侄,景帝的声音慢下来,站在朕面前。你叫朕怎么信?
殿里静了很久。朱晦转过身重新跪下:臣……不知。
你不知。朕也不知。景帝说,那就查。正月十八账要明白——人也要明白。朕等你把你自己查明白。
朱晦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哑:臣领旨。
他出了文华殿。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石阶上一层又一层。他站在阶下伸手摸了摸怀里。盐引交了。怀里空了。
他想起老管家那只空玉匣——擦得能照见人里头没有玉。如今他的怀里也空了。玉还在领口。账已经交出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文华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雪落在他肩上。
他有些想笑。他进京是来救周叔的。如今他站在文华殿外怀里揣着两张纸——一张画着锁匣的纸一张火里的人留的钥匙不知往哪儿放。
账的尽头是方提举。账外是靖江王。景帝说账外的事他比他知道得多。他信。可他也知道——景帝不问的,未必是不想知道,是还不到问的时候。
他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
你是谁。他低声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雪落着。
他想起出殿前景帝最后那句话——朕等你把你自己查明白。
把你自己查明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刀握过笔。如今攥着两样查不清的东西:一页账一个人。账是盐运司的。人是他自己。
他转身往馆舍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一直向北。可北边是宣大。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殿里灯亮着。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