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灯下

他正想着,听见窗外有人叩了两下。他起身推门,门外没有人,门缝里塞着一张纸。他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生硬,一笔一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红布,是娘娘绣的。宫里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是那个质子的字——他见过她的字,腊月她递过一张纸条,字迹就是这样,一笔一划,生硬。

红布是娘娘绣的,宫里的东西。他垂下眼。一块宫里的布,在漠北的阿娘手里;一个宫里的人,被抱出宫墙。这两件事,和他的军籍、他的玉牒、他的,像是从同一本谱上撕下来的。他攥着那张纸回到灯下,坐下。

他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又传来叩门声。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孙昭,穿着蓑衣站在雪里,拱手道:总旗。王爷说,总旗既奉了旨查账,正好。府里的门还开着,总旗得闲,随时可来。

朱晦站在门里看着孙昭。查账,正好。靖江王知道他奉旨查账了,不恼,不避,还道。他垂下眼:多谢长史转告。孙昭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朱晦关上门,站在门后。靖江王不恼反喜。他奉了旨查账,靖江王说正好。他想,靖江王也在等这把刀,等这把刀替他割开盐运司。他回到灯下,坐下。

他想起安敬的话:秤上的人站中间,两边都看得见你。如今他在查账。账,是靖江王的线,也是景帝要的明白。他查得深了,靖江王要的是借他的手割方提举,景帝要的是借他的手挖盐运司;他查得浅了,两边都不答应。他坐在灯下,这盏灯照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十九。他有些想笑。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可他已经坐在秤上了。秤的那头是景帝,这头是靖江王,而他站在中间。

他吹了灯,屋里黑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窗外的雪声,摸着领口的玉璜。玉沉的。他想,正月十八还早,可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他闭上眼。黑暗里,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盐运司后衙院墙根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的汉子,那个画了一只锁匣放在他屋里的人。他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觉得,那个人好像也在等他,等他去开那只锁匣。

他翻了个身,把钥匙压回枕下。窗外,雪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