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向

朱晦没有接话。

去吧。安敬道,雪大,路上小心些。

小主,

朱晦拱手:末将告退。他转身走出值房。司礼监的廊下,雪落着。宫灯在雪里晕出一团昏黄的光。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纸上映着安敬的影子,那影子又背过身去,站在窗边,像一盏亮着的光。他收回目光,往宫外走。

雪落在他肩头。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夜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靖江王密京,圣上知道,可圣上不问。圣上要个明白:信亮了,账没亮。他朱晦,就是那里头的一份。军籍二十三岁,昭宁元年生的孩子该十九,圣上不是瞎子。

这京城的雪,下得比宣大的还要冷。

他走到宫门口正要出宫,一个蓝袍内侍从宫门里快步追出来:朱总旗!留步!朱晦站住。内侍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道:总旗,陛下口谕——明日午后,文华殿,召见朱晦。

朱晦站在雪里看着那内侍,没有动。文华殿。景帝召见他。雪落在他肩上,他像没知觉。

他垂下眼:臣,领旨。内侍转身跑回宫里。

朱晦站在宫门口,雪落了一身。文华殿——上一次他进文华殿,是腊月十三,景帝敲打他,说与靖江王府走得近,不怕再沾一回罪。如今靖江王密在京里,他正月初一进了靖江王府的门,吃了家宴,见了老管家。圣上偏偏在这个时候召他进文华殿。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还在落。他想起安敬那句话:秤上的人站中间,两边都看得见你。他站在宫门口,觉得自己已经被摆上了那张秤。秤的两头,一头是靖江王,一头是圣上。而他明日午后,就要站在圣上面前,回答那个。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他转身往馆舍走,雪在身后落了一路。

他躺在炕上,没有点灯。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雪声,一遍一遍,把明日文华殿上圣上可能会问的话排演。信是谁写的?他答:信自宣大缴获,花押似盐运司旧印样,账走盐引,铁器三百——这些话谢衡在堂上已经说过了。他要说的,是谢衡没说过的。

账是谁的?他怀里,那页烧剩的账——冬月廿四,卢府银三百两。账上的字,是账房先生的。账的背后,是盐运司后衙的锁匣,是宅邸的车夫,是卢崇文的私宅。

你——是谁?他翻了个身睁着眼看黑暗。这句话,他问过自己很多回了。宗谱上他是,是个死人;军籍上他二十三岁,可安敬说昭宁元年生的孩子该十九;玉璜是靖江王府的,赐不出宫墙;老管家说,玉认的,是给玉的人。

他排演了一夜,排到最后觉得可笑——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明早却要站在御前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正月初三,天还没有亮,朱晦起身换上那身旧袍子。他摸了摸怀里的账页,摸了摸领口的玉璜,又摸了摸胸口那根裹在刀柄上的、小六的头发。他推开门,站在雪里。

文华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