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印

景帝知道。景帝说信你收着——那一句,不是让他藏,是给他留了条后路。谢衡把信摆到明处,圣上那句话,就是他的底气。

首辅早就算好了?朱晦问。

谢衡关上门窗,回到案后,坐下来,看着他:老夫不算,就得被人算。朱晦——你听好,后日,三法司会审伪证来源,你,不要上堂。

朱晦抬起头:为什么?

卢崇文的状子,若告的是你,你上堂,正中他的套;若告的是老夫,你上堂,就是老夫的软肋——他们会问,总旗,你与首辅,是什么交情?谢衡看着他,你不上堂,老夫才好把这秤,摆到明处。

朱晦坐在椅上,没有动。

他想起那页烧剩的账——冬月廿四卢府银三百两。他想起账房先生的话——令从卢崇文来。他想起今早那半个鞋印——账房先生,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他摸了摸了怀里,那页账,还贴着胸口,纸角,有些毛了。

首辅。他说,账页,末将留着。不到明处,末将不上堂。

谢衡看着他,半晌,道:

朱晦起身,拱了拱手,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谢衡在身后,又叫住他:朱晦。

靖江王,昨日遣人,请你过府?谢衡问。

朱晦的脚步,停了一下:是。末将说,改日登门。

谢衡没有接话。他低头,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写了一个字,又停住,抬起头,看着朱晦:

他请你,你就去。他说的旧事,你听,但别信。信了,你就走不出来了。

朱晦站在门口,雪光,映着他半张脸。

首辅,也认得靖江王?

谢衡没有答。他低下头,把那一个字,写完了。

朱晦没有再问。他出了值房,站在阶下,雪,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碰了碰领口的玉璜。

他想起靖江王的信——府里老人,记挂着你。想起孙昭的话——有几件旧事,要与总旗当面说。

谢衡说,别信。

可他朱晦,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弄明白——他拿什么去,拿什么去?

他走下台阶,往馆舍走。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半路,他停住,回头看。

官道上,那两道车辙印,已经被新雪,埋得只剩下浅痕了。

可他知道,账房先生,是被人从那条路上,拖走的。

拖走他的人,今早,又去了通政司。

车辙,会埋。脚印,会盖。

可这账,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