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兄长，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朱晦没有答。

他站在雪里，看着这个漠北的质子——她比他想象中，更早地问出这句话。

姑娘。他说，你兄长送你来京师，是为了互市换安。这话，你信么？

其其格没有答。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想起兄长把她送出漠北时，在帐外站了一夜，天亮了，才进来说去京师，学汉礼。她一直以为，兄长是不舍。如今想来，兄长的眼里，那一夜，像是放下了什么。

她垂下眼，轻声说：我从前信。如今，不敢全信了。

朱晦看着她，半晌，道：姑娘，你替我查的，我都记着。你问的那支歌，我也在查。往后，你若想起什么，随时寻我。

其其格点了点头，总旗，你也是。

她说完，转身，挺直着背，走进雪里。

朱晦站在宫道尽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崔嬷的话——那孩子眼睛像。想起其其格的话——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娃娃。

两个人，两句话，说的，像是同一个。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

他垂下眼，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璜。

玉，沉的。

入夜，其其格没有睡。

她披上衣裳，又去了冷宫墙外。

今夜，墙里没有歌声。静得出奇。

她蹲在墙根，等了很久。墙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里头，亮着灯。

她扒着墙缝，往里看。

冷宫的窗边，一个瘦削的影子，坐着。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像是裹着的布。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数着什么。

其其格数着那影子的动作，停住了。

那影子，在数窗棂。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又从头，数起。

其其格蹲在墙外，隔着那道墙，也跟着数。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

墙里的影子，停住了。

墙外的她，也停住了。

雪，落下来。落在那道墙上，落在墙里墙外，两个数窗棂的人中间。

其其格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是漠北的娃娃，是质子，是汗的妹妹，她不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一个小小的坑。

那道墙，好像，不隔音。